宣统退位的第三个年头,黄河又发了一场大水。
浑浊的黄水漫过了堤坝,冲垮了下游十几个村子,卷走了房屋、牲口、来不及跑的人,也卷来了数不清的流民,堵在了清河镇的码头上。
清河镇坐落在黄河南岸,是个水陆通衢的大镇子,平日里南来北往的客商、跑船的纤夫、挑担的货郎络绎不绝,街上酒肆、当铺、粮店一家挨着一家,热闹得很。可自打这年秋天大水过后,镇子上就多了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街面上随处可见面黄肌瘦的流民,缩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有气无力地哼着讨饭的调子;城隍庙门口的空地上,天天都有薄皮棺材抬出去,埋到镇西头的乱葬岗里;就连平日里最热闹的南正街,也关了好几家铺子,只剩下几家粮店、药铺,还有镇西头那间不起眼的周记纸马铺,生意反倒比往常好了些。
纸马铺的掌柜姓周,单名一个墨字,今年二十七岁。
周墨是土生土长的清河镇人,爹娘在他十岁那年染了时疫,双双去了,是他爷爷一手把他拉扯大的。他爷爷是镇子上最有名的扎纸匠,一手扎纸的手艺出神入化,扎的纸人能眨眼,纸马能跑,纸鸢能在天上飞三天三夜不落下来。周墨打小跟着爷爷学手艺,性子随了爷爷,木讷寡言,不爱说话,手却巧得很,十五岁就能独当一面,爷爷走了之后,他就守着这间小小的纸马铺,过了十二年。
铺子不大,就一间门面,后面连着个小小的院子,既是作坊,也是他的住处。门面的门楣上挂着块褪了色的木匾,写着“周记纸马铺”五个字,是他爷爷生前写的,笔力苍劲。门口挂着个布幌子,上面画着一只展翅的纸鸢,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地响。
铺子里永远飘着一股混合的味道:竹篾的清香味,浆糊的米香味,还有烧纸钱留下的淡淡的烟火味。靠墙立着一排排的架子,上面摆着扎好的纸人纸马、纸房子纸轿子、纸牛纸车,都是给死人烧的,眉眼画得周正,衣裳染得鲜亮,看着竟比活人还有几分精神。
镇子上的人都说,周墨的手艺比他爷爷还好,就是性子太死,不会做生意。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死人多,扎纸的生意本是暴利,同行们都趁着灾年哄抬物价,一口薄皮棺材都能翻三倍的价钱,更别说给大户人家扎的全套纸活,动辄就要几两银子。可周墨不,不管是有钱的地主老财,还是没钱的穷苦百姓,来找他扎纸,他都一个价,手艺半点不打折扣。遇上实在拿不出钱的流民,家里死了人,来求他扎个最简单的纸人引路,他常常分文不取,还倒贴一刀纸钱,让人家给逝者烧了。
有人笑他傻,说他守着金饭碗讨饭吃,他也不恼,只是低着头,手里的竹篾削得沙沙响,半晌才闷声回一句:“死人的钱,赚多了,夜里睡不着。”
他这辈子,见多了生死。
黄河发水,他见过抱着浮木漂了几十里地,最后还是断了气的妇人,怀里还紧紧护着个没气的孩子;兵荒马乱,他见过被流弹打死的货郎,担子散了一地,眼睛都没闭上;时疫横行,他见过一大家子人,半个月里全没了,最后还是邻居凑了钱,来找他扎了七个纸人,烧了送他们上路。
他见得多了,心就软了。
爷爷生前跟他说过,扎纸这行,扎的是纸,渡的是魂。手里的竹篾要首,心里的念头要正,不能赚亏心钱,不能欺瞒死人,更不能轻慢了那些没处去的孤魂。
这话,他记了一辈子。
这年深秋,雨下得格外勤,淅淅沥沥的,一下就是好几天,把整个镇子都泡得发潮,连铺子里的竹篾都沾了水汽,得放在灶边烘着才能用。
这天傍晚,天擦黑的时候,雨又下大了,冷雨拍打着铺子的油纸窗,哗哗作响。周墨刚给镇上张地主家扎完一套纸活——老夫人没了,要扎一座二层的纸楼,两个丫鬟,一个马夫,还有一头纸牛,说是给老夫人黄泉路上骑的。
他把最后一笔颜料描完,放下笔,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灶上熬着的浆糊还温着,米香味混着竹香,在小小的铺子里散开。他起身,把扎好的纸活小心翼翼地搬到架子上晾着,又拿起墙角的竹篾,坐在灶边,借着灶火的光,慢慢削着。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广南的颜孟丹《青灯志异》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0章 黄河岸畔纸马铺,寒夜初逢小孤魂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