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生在集镇上寻了家客栈住下,惊魂未定,接连三日,夜夜都将房门闩死,灯火通明,不敢合眼。可这三日里,风平浪静,再没听到那凄婉的歌声,再没感受到那刺骨的寒意,更没见到那老僧与婉娘的踪影。
他渐渐放下心来,只当是逃出了终南山,离了那座邪性的古寺,厉鬼便再也缠不上他了。又歇了几日,身体与心神都稍稍恢复,便雇了车马,一路往平阳老家赶去。
一路之上,晓行夜宿,平安无事,月余之后,终于回到了平阳家中。
陶家本是平阳望族,家人见他远游归来,喜出望外,忙备了丰盛的酒菜,为他接风洗尘。席间,亲友齐聚,陶生酒过三巡,便将终南山定慧寺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遇雨投宿,到夜半窥棺,再到老僧设局,奔逃归乡,说得绘声绘色,席间众人听得无不咋舌,纷纷称奇,又连连道贺,说他吉人天相,逃出生天,是天大的福气。
陶生也颇为自得,只当是自己命大,闯过了这场死劫,往后再无祸患。当夜席散,家人早己为他收拾好了卧房,数月奔波,又受了那场惊吓,他早己疲惫不堪,回到房中,倒头便睡。
卧房是他自幼居住的屋子,熟悉的陈设,温暖的床榻,外面是家人的笑语声,再没有古寺的阴森,没有厉鬼的啼泣,陶生只觉无比安稳,多日的惊惧一扫而空,头刚沾到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夜半时分,陶生忽然被一股刺骨的寒意冻醒了。
那寒意,像数九寒冬浸在冰水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明明是秋老虎正盛的时节,他盖着厚厚的棉被,却依旧冻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他猛地睁开眼,心中警铃大作,抬眼望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房中桌上的油灯,不知何时,从暖黄的火光,变成了幽幽的绿色,和定慧寺东殿棺前的长明灯,分毫不差。幽绿的灯火,将整间屋子照得阴森森的,床沿边,正坐着那个身着素白襦裙的女子,乌发垂腰,无瞳的白眼,正正对着他,嘴角带着一抹怨毒的笑。
而她的身后,站着那个面如枯木的老僧,手里攥着那串念珠,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他,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
“陶郎,你跑什么?”女子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婉,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她的手,缓缓抚上陶生的脸颊,指尖冰冷刺骨,那青黑尖利的指甲,一点点刺入他的皮肉,黑色的血,顺着她的指尖,渗了出来,“我爹说了,你入了定慧寺,窥了我的棺,应了我的唤,你的魂,早就被我拴住了。你以为,跑出了终南山,跑出了千里地,就能逃掉吗?”
陶生想喊,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想动,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床上,西肢僵硬,分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子的脸,一点点凑近他。
那无瞳的白眼里,淌出黑色的血,一滴滴落在他的脸上,冰冷腥臭。她凑在他耳边,声音幽幽的,像来自九幽地府:“六十年了,我困在那口棺木里,日日夜夜,受着怨气煎熬,就等着一个胆大好奇的生人,来替我守这定慧寺,替我受这无边苦楚。你来了,你应了我,你就是我的人了。”
“你以为,我爹那两道符,是护你的?”老僧缓缓开口,枯涩的笑声,在房中回荡,像朽木断裂的声响,“那符,是锁你的魂的,让你跑不出千里地,让你的魂,牢牢拴在婉娘身上。没有那两道符,你或许还能多活几日,有了那符,你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做婉娘的替死鬼。”
陶生眼中满是极致的恐惧与绝望,眼泪混着脸上的黑血,流了下来。他终于明白,从他叩开定慧寺山门的那一刻起,他的命,就己经不是自己的了。他的好奇,他的妄念,他的不听告诫,终究是引火烧身,将自己推进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女子看着他绝望的模样,笑得越发诡异,那尖利的指甲,缓缓朝着他的心口刺去。陶生只觉心口一阵剧痛,眼前一黑,意识瞬间坠入了无边的黑暗,那双无瞳的白眼,成了他此生见到的最后景象。
第二日清晨,家人见陶生迟迟不起房,只当他是远游疲惫,也未在意。首到日上三竿,依旧不见动静,家人才觉不对,推门而入。
房门一开,众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叫。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广南的颜孟丹《青灯志异》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17章 逃荒寺脱形千里 归故宅殒命三更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