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时,天己蒙蒙亮。
货郎天不亮就起身结账,挑着担子匆匆消失在黄土路上,迎客居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柳辞收拾好堂屋,将那盏昨夜彻夜未熄的油灯挪到窗边,火光微弱,却像极了偏房里那缕苟延残喘的魂。
他轻叩偏房门板,声音放低:“苏姑娘,醒了吗?”
门内静了片刻,才传来苏念兰轻软的应答:“醒了,柳掌柜。”
柳辞推门而入。
昏黄的灯光下,苏念兰安安静静坐在床沿,一身青布衣裙依旧整洁,只是脸色比昨夜更显苍白。魂体怕日光,即便窗户糊了黑布,天光一透进来,她的身影便微微发淡。
她见柳辞进来,下意识低下头,像是有些局促。
这五年,她日日跟着他,却次次躲着他。他赶路,她便随风同行;他夜宿,她便缩在骨钗旁,借他一丝阳气安身。如今面对面说话,反倒像闯人私宅的客人。
柳辞看在眼里,语气放得更平和:“我今日要去镇上打听消息,你在房里安心待着,不要靠近正门,日光一晒,魂体受损。”
“我晓得。”苏念兰抬头,眼里藏着担忧,“你……你千万小心,高奎山疑心极重,手下又多亡命之徒,莫要让人看出端倪。”
“我明白。”
柳辞转身取下墙上挂着的旧布衫,又从柜底摸出几枚零散铜板,揣在兜里。他模样本就清俊,换上粗布衣裳,倒像个寻常跑腿打杂的伙计,不惹眼。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骨钗。
钗身暗沉,静静躺在木盘里,钗头那一小朵兰草,在微光里似有微动。
他将骨钗轻轻拿起,放入怀中贴身藏好。
“我带着它,你便不会散。”
苏念兰身子一轻,只觉一股温和的阳气从心口处漫开,原本发虚的魂体稳了不少。她望着柳辞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热,却只轻轻应了一声。
落风坡虽小,却是往来要道。逃荒的、赶路的、挑担做小买卖的,三教九流都聚在这里,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柳辞揣着骨钗,沿着黄土街一路慢行,专往人多的茶摊、粮店凑。
他不主动搭话,只默默听着。
果然,没走多远,街角一处破茶棚里,几个穿灰布旧军装的汉子,正拍着桌子骂骂咧咧。
“娘的,这鬼天气再旱下去,粮都没得吃,还守个屁!”
“少说两句,被长官听见,又要挨鞭子!”
“怕什么?高司令都走了,剩下咱们这些老弱残兵,谁还真卖命?”
高司令。
柳辞脚步一顿。
他靠着茶棚柱子,假装歇脚,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听下去。
“听说了没,司令这次回来,是要在山里修临时据点,说是要避风头,还带着当年那个老道呢。”
“嘘——那个老道可邪门得很,当年在姑苏城,不是用女人骨头做过什么玩意儿,镇邪得很。”
“别提那事,我一想起就浑身发冷,那女人叫什么来着?好像姓苏……”
柳辞端着茶碗的手指猛地收紧。
骨钗贴在胸口,隔着一层布料,竟微微发烫。
他强压下心口翻涌的气息,不动声色地开口,声音压得沙哑,像个老实巴交的路人:“几位大哥,你们说的高司令……是高奎山司令?”
那几个兵痞瞥了他一眼,见他衣着普通,不像探子,随口应道:“不是他还有谁?整个豫西,还有第二个高司令?”
“他……他在这附近?”
“就在后山黑风坳,离这儿不过七八里路。”一个兵痞嗤笑一声,“怎么,你想投军?我劝你别来,跟着他,早晚把命丢了。”
柳辞低声赔笑:“不是投军,是我家亲戚曾在司令手下当差,我想着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寻条活路。”
“那你去后山碰碰吧。”兵匠不耐烦地挥挥手,“不过提醒你,最近司令心情不好,动不动就杀人,别把小命搭进去。”
柳辞道了声谢,放下茶钱,转身离开。
怀中之骨,烫得像火。
苏念兰的气息在他怀里微微颤抖,几欲破碎。
他没有立刻回店,而是绕到镇口,往后山黑风坳的方向望了一眼。
只见山峦起伏,林木阴沉,一股若有若无的阴煞之气,从山坳深处飘来。那不是普通的阴气,是无数人命堆出来的血煞,是当年姑苏城那把大火,至今未熄。
高奎山就在那里。
当年剜骨制钗的道士,也在那里。
五年前的血仇,灭门的恨,剜骨的痛,如今,近在咫尺。
柳辞握紧胸口的骨钗,一步步走回迎客居。
推门进屋时,偏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低泣。
他推门而入。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广南的颜孟丹《青灯志异》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5章 荒村旧部露行迹,寒钗暗泣动前尘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