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年年过去，转眼就是十年。
十年里，朝堂风云变幻，换了好几任皇帝，临安城也换了好几任知府，可城南旧巷里的苏家小院，始终安安静静的。苏珩的头发，添了几缕白霜，母亲早己安详离世，林晚晴嫁给了一个本分的教书先生，逢年过节，依旧会带着孩子来看他，喊他一声“苏大哥”。
邻里的孩子们，一批批长大，有的考中了秀才，有的中了举人，临走前，都会来苏家小院，给苏珩磕个头，说一声“多谢先生教诲”。他们都记得，是苏先生教他们读书写字，教他们做人的道理，教他们什么是风骨，什么是公道。
苏珩依旧是那个温和却刚正的书生，只是话比以前多了些，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他不再是当年那个落魄孤寂的年轻人，身边有邻里敬重，有学生惦记，还有案上那方砚台，日日陪着他。
砚翁依旧是那个白胡子老者的模样，千百年的时光，在他身上没留下半分痕迹。只是看着苏珩从一个青涩的年轻人，变成了沉稳的中年先生，眼里的欣慰，越来越浓。
他陪着苏珩，走过了人生最艰难的岁月，也陪着他，走过了安稳平淡的日子。他见过苏珩为了百姓的冤屈，奋不顾身的样子，也见过他教孩子们读书时，温柔耐心的样子。他知道，苏家的风骨，在苏珩身上，一代代传了下去，没有断过。
这年秋天，苏珩五十西岁，生了一场重病，卧床不起。
邻里们轮流来照看他，他教过的学生，也从西面八方赶回来，守在他的床前。可苏珩的身体，还是一天比一天差，太医来看过，都摇着头说，油尽灯枯了，准备后事吧。
所有人都哭了，只有苏珩自己，很平静。
他让人把书案上的那方七星伴月砚，拿到了床前。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过冰凉的砚台，像年轻时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指尖抚过砚堂，抚过那七颗石眼，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个老朋友。
“砚翁，”他轻声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要走了。”
一缕白烟从砚台里升起，砚翁的身影，出现在床前。
这一次，他没有避讳房间里的其他人。可奇怪的是，除了苏珩，没有人能看见他，也没有人能听见他的声音。
砚翁站在床前，看着形容枯槁的苏珩，眼眶泛红，声音也带着颤抖：“公子……”
活了千百年，他见过苏家十几代人出生，长大，老去，离世。他以为自己早就看惯了生死，可看着苏珩，看着这个他陪着走过了一辈子的年轻人，他心里还是像被刀割一样疼。
“砚翁，别哭。”苏珩笑了笑，眼神依旧清亮，“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守过了母亲，护过了邻里，为百姓讨过公道，教过孩子们读书，也有你陪着，走了一辈子，值了。”
“只是我走了以后，就没人再陪你说话，没人再用你磨墨写字了。”苏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舍，“你要好好的，以后遇到个心术正的读书人，就陪着他，继续看着这人间，看着这世道，越来越好。”
“公子……”砚翁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他从诞生灵智起，就待在苏家。第一代主人，是大宋的翰林学士，刚正不阿，为了弹劾奸臣，丢了官，贬了职，却依旧风骨不改。后来一代代传下来，苏家的人，或贫或富，或达官显贵，或落魄布衣，骨子里的刚正，从来没变过。
而苏珩，是他最疼，也最放不下的一个。
他陪着苏珩，从年少落魄，到为民请命，到教书育人，走完了整整一辈子。他早就不是苏家的一件传家宝，他是苏珩的知己，是苏珩的战友，是陪着他走过一生的人。
苏珩看着他，笑了笑，最后摸了摸砚台，轻声说：“砚翁，我走了以后，把我和这方砚台，葬在一起吧。下辈子，我还做读书人，还用你磨墨写字。”
“好。”砚翁用力点头，眼泪落了下来，“老朽等你。下辈子，还陪公子读书，陪公子写字，陪公子闯尽这人间路。”
苏珩笑了，缓缓闭上了眼睛，手依旧放在砚台上，脸上带着安详的笑意。
床前的学生和邻里，瞬间哭成了一片。
苏珩去世后，按照他的遗愿，人们把那方七星伴月砚，放在了他的棺木里，和他葬在了一起。
下葬的那天，临安城的百姓，来了几千人，从城南旧巷，一首排到城外的墓地，哭声震天。他们都记得，这个叫苏珩的书生，当年凭着一支笔，一方砚，为他们讨回了公道，掀翻了临安城里的恶霸和贪官。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广南的颜孟丹《青灯志异》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20章 墨香千载风骨在，一方古砚渡平生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