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娘握着那包归魂茶,一路跌跌撞撞,顺着黄泉路往阳间跑。
阴风在耳边呼啸,眼前的光影飞速倒退,等她再站稳脚跟时,己经站在了临安府熟悉的街道上。正是清晨,街上飘着早点的香气,挑担的货郎吆喝着走过,街坊邻里坐在门口择菜说笑,一切都和她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她伸出手,却只能穿过货郎的担子,穿过街坊的身影,没人看得见她,没人听得见她说话。她就像一阵风,飘在这个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她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那个总是笑着给她买桂花糕、教她打算盘的父亲,想起了他被打死在牢里,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想起了她的阿珩哥哥,那个会爬树给她摘枇杷、会在灯下教她写字、说要娶她做一辈子娘子的少年,如今,她就在这座城里,却连见他一面,都做不到。
她攥紧了怀里的归魂茶,想起了阿茶婆婆说的话。她捏着布包,找了个没人的巷子,按照阿茶教的法子,把茶叶泡在路边的积水里,默念了三遍自己的名字。
淡绿色的茶汤泛起一层暖光,瞬间裹住了她的魂体。原本虚透的身影,一点点凝实起来,指尖能触到冰冷的墙壁,能摸到巷子里粗糙的树皮,甚至能闻到旁边包子铺飘来的肉香。
她真的,变回了“人”。
晚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不是难过,是终于能触碰这个世界的庆幸。她没有耽搁,擦了擦眼泪,转身就朝着知府衙门的方向走去。
她要报仇。
她要让那个害死她父亲、逼死她的知府公子,血债血偿。
知府衙门就在城中心,朱红大门,门前立着石狮子,和她死那天,一模一样。晚娘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大门,浑身都在抖,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藏在袖里的剪刀——那是她刺进自己心口的那一把,跟着她的魂,一起带了过来。
她混在进出衙门的仆役里,轻易就进了府。没人注意到这个面生的姑娘,就算有人看见,也只当是哪个管事的家眷,没人多问。
她一路往后院走,凭着出嫁前打探到的消息,很快就找到了知府公子的院子。
院子里很热闹,丝竹声阵阵,几个歌姬弹着琴唱着曲,知府公子正坐在凉亭里,搂着两个美人喝酒,满脸醉意,笑得放浪形骸。他身边的桌子上,摆着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和她父亲死在牢里、她血染嫁衣的那一日,没有半点分别。
他过得很好。
害死了人,毁了她的家,逼死了她,他依旧在这里,锦衣玉食,寻欢作乐,半点愧疚都没有。
晚娘的眼睛瞬间红了,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她攥着剪刀,一步步朝着凉亭走过去。
周围的仆役歌姬,依旧没人看得见她。归魂茶的灵力,让她能触碰阳间的东西,却也能让她隐去身形,不被生人察觉。
她走到了知府公子面前,看着他那张油腻的脸,举起了手里的剪刀。
只要刺下去,她的仇就报了。
只要刺下去,她就能给父亲偿命了。
可就在剪刀尖快要碰到他心口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了阿茶婆婆的话,想起了阿茶看着她时,那双眼里的怅然。
她想起了父亲生前教她的话:“晚娘,咱们做人,要行得正坐得端,就算有仇,也要报得光明磊落,不能脏了自己的手。”
她想起了她的阿珩哥哥,那个教她读圣贤书的少年,说“冤冤相报,终无了时”。
她要是今天在这里杀了知府公子,是报了仇,可她也成了杀人的厉鬼,七日之后,再也回不了忘川,只能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她父亲在天有灵,绝不会愿意看到她这样。
晚娘握着剪刀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她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
她要让他身败名裂,让他受到律法的制裁,让他为自己做的事,付出该有的代价。而不是用自己的魂,换他一条贱命。
她收起剪刀,转身离开了凉亭,悄无声息地潜进了知府的书房。
她知道,知府贪赃枉法,收了不少贿赂,和他儿子一起,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书房里一定有账册,有证据。
果然,在书房的暗格里,她找到了一个上锁的木盒。她用剪刀撬开了锁,里面果然放着厚厚的账册,记着这些年知府收的贿赂,贪的赈灾款,还有和他儿子一起,强占民田、逼死良民的桩桩件件,记得清清楚楚。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广南的颜孟丹《青灯志异》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22章 归魂七日了旧恨,茶里前尘照初心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