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音散后的第三个月,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日军攻破了南京城。
炮火声从城外响到城内,震得秦淮河的水都在抖,昔日十里笙歌的画舫,不是被炮火炸沉,就是被烧得只剩焦黑的船骨。巷子里的哭喊声、枪声、惨叫声混在一起,顺着流水飘出去,把六朝金粉地,变成了人间地狱。
城里的人疯了一样往城外逃,西水关的城门被挤得水泄不通,踩死的、被流弹打死的,尸身堆了半条街。顾清弦的茅屋在秦淮河最西头的破巷里,是最先被炮火扫过的地方,茅草屋顶被炸塌了半边,墙也裂了道大缝,可他依旧没走。
他就坐在没塌的那半间屋里,守着那张“晚音”琴。
晚音散的那天,断了两根弦的琴,被他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一点点修好了。琴尾的裂纹用鱼胶补得平平整整,新换的琴弦,是他攒了半辈子的、最好的蚕丝弦,和当年晚音用的,是同一个铺子的料子。
可琴修好了,琴音却再也回不去了。
他再拨弦时,琴音里只剩化不开的悲怆和空寂,再也没有半分从前的暖意。他弹《平沙落雁》,听的人只觉得江风刺骨;弹《梅花三弄》,满室都是雪落寒江的冷;他弹那首熬了无数个日夜,给晚音谱的《晚音》,琴音一起,就止不住地掉眼泪,弹到一半,琴弦就会莫名地断,像她当年散在风里的魂,再也抓不住了。
街坊们逃难路过茅屋,都劝他:“顾先生,快走吧!鬼子进城了,见人就杀,你一个瘸子,留在这里就是等死啊!”
顾清弦只是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抚过琴身上的“晚音”二字,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不走。这里是她投河的地方,是她困了二十三年的地方,我走了,她回来,就找不到人了。”
街坊们都叹着气,摇着头走了。他们都觉得,顾先生疯了,那个琴里的女鬼早就散了,魂飞魄散,再也回不来了,他还守着这破琴、破屋子,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可只有顾清弦自己知道,他不是等她回来。
他是没地方可去了。
父母惨死,家破人亡,他孑然一身活了十几年,好不容易遇见一个人,暖了他孤苦的半生,如今这个人散了,他的世界,早就空了。
这秦淮河畔,是她在过的地方,守着这里,就像还能守着她当年留下的一点余温。
城破后的第七天,鬼子还是找到了这里。
五个端着三八大盖的日本兵,踹开了茅屋的破门,叽里呱啦地叫骂着闯了进来。他们看见坐在案前的顾清弦,看见他面前那张古琴,眼睛瞬间亮了。领头的那个军曹,用枪指着顾清弦的头,用生硬的中国话喊:“你的,弹琴!给我们取乐!弹得好,饶你不死!弹不好,死啦死啦的!”
枪顶在额头上,冰冷的金属触感,像当年打死他父亲的那把枪,像打断他左腿的那根军棍。顾清弦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群烧杀抢掠的畜生,看着他们身上沾着的血,看着他们手里拎着的、从百姓家里抢来的东西,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冰。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被枪毙在金陵街头的父亲,临死前还在骂着军阀祸国;想起了困在琴里二十三年,最终魂飞魄散的晚音,临死前还在念着那句虚假的承诺;想起了这几天,巷子里传来的哭喊声,想起了秦淮河上飘着的、无辜百姓的尸身。
他缓缓点了点头,对着军曹说:“好,我弹。”
军曹笑了,挥了挥手,让手下的兵放下枪,坐在了破屋的门槛上,等着听曲。
顾清弦坐在琴前,指尖落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琴音缓缓响起,是那首《晚音》。
清越的琴音,从破茅屋里飘出去,混着外面的枪声、哭喊声,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悲怆。琴音里,有秦淮河的流水,有昆曲的水磨调,有雨夜里的相伴,有二十三年的等待,有他说不出口的爱意,有她散在风里的温柔。
他弹得很慢,指尖抚过每一根琴弦,像当年晚音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听他弹琴的样子。他闭着眼,仿佛又看见那个穿水绿色戏服的姑娘,坐在琴边,水袖垂落,对着他笑,轻声喊他“公子”。
琴音落下的那一刻,茅屋门口的日本兵们,稀稀拉拉地拍着手,笑着喊“哟西”,催着他再弹一首热闹的曲子。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广南的颜孟丹《青灯志异》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41章 金陵破血染秦淮,断弦琴殉节寒江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