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青灯火光微微一晃,灯影里竟漫开了几分江水的湿寒之气,像蜀地峡口的风,裹着浊浪的轰鸣,撞在人的心口上。我将一枚磨得光滑的船桨木牌放在桌上,木牌上刻着两个模糊的名字,指尖抚过被江水泡软的木纹,沉声开口:
这第一卷讲惧,不讲青面獠牙的鬼怪,不讲深山老林的精怪,不讲夜半索命的怨魂。这人间最蚀骨的惧,从来不是看得见的凶险,是藏在心底三十年不敢碰的亏欠,是你怕了一辈子的鬼影,实则是护了你一辈子的故人;是你逃了半生的深渊,回头才发现,那深渊里,一首有人举着灯,在等你。
这故事,发生在明朝正统年间,蜀地金牛道上的望娘滩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而金牛道上最险的一处,便是望娘滩。
岷江的水从雪山奔涌而来,到了此处,被两岸的峭壁一挤,骤然收窄,浊浪翻涌,水底藏着数不清的暗礁漩涡,多少行船走商的人,到了这里,都要捏一把汗。滩边只有一个小小的渡口,没名字,来往的人都喊它金牛渡,守渡的渡夫,姓陈,单名一个渡字,人人都喊他陈阿渡。
陈渡那年西十有五,在这渡口守了三十年,是望娘滩边水性最好的人。
滩边的老船工都说,陈阿渡的水性,是江里的龙王爷教的,再急的浪,再险的滩,他撑着一叶扁舟,都能平平稳稳地过去。可人人都知道,这位水性最好的陈渡夫,有个怪毛病——只在白日撑船,太阳一落山,哪怕客商给再多的银子,哪怕是天大的急事,他绝不肯再动一次船篙,更别说下水。
更奇的是,他夜夜都要在渡口烧纸钱,一边烧,一边对着翻涌的江水喃喃自语,声音抖得厉害,像是在跟什么东西道歉,又像是在求什么东西放过他。烧完纸钱,他就把自己锁在渡口的小石屋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哪怕是盛夏,也要捂上厚厚的被子,缩在床角,一夜到亮,不敢合眼。
滩边的人都说,陈渡夫是撞了邪,怕了江里的水鬼。
只有陈渡自己知道,他怕的不是水鬼,是林满仓。
林满仓是他的结义兄弟,三十年前,和他一起在这江上跑船。两人都是孤儿,一起在江边长大,一个撑船,一个掌舵,跑遍了岷江上下游,拜了把子,说好了要同生共死,一辈子不分开。
出事那年,陈渡才十五岁,正是年轻气盛、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那年汛期,江水涨得厉害,望娘滩的浪头比山还高,老船工们都收了船,不敢再闯滩。可陈渡接了一单急活,客商给了十倍的船钱,让他把一批药材送到下游的灌县。
满仓当时就拦着他,脸都白了:“阿渡,不能去!汛期的望娘滩,是吃人的嘴,下去就回不来了!”
可陈渡那时候被银子冲昏了头,又仗着自己水性好,不听劝,梗着脖子说:“你怕了就别去!我自己去!这趟活下来,我们就能攒够钱,盖自己的船屋了!”
满仓看着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拿起了船篙:“你要去,我就陪你去。要死,我们兄弟俩也死在一起。”
船刚驶进望娘滩,就遇上了灭顶的浪头。一个巨浪打过来,船身撞在了暗礁上,瞬间裂成了两半。陈渡被断裂的船板砸中了额头,眼前一黑,掉进了翻涌的江水里,意识模糊间,只觉得有一双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衣领,拼尽全力把他往岸边推。
他最后看见的,是满仓的脸。满仓己经把他推到了浅滩边,自己却被一个巨大的漩涡卷了进去,只来得及朝他喊了一声“阿渡!好好活着!”,就消失在了浊浪里。
等陈渡醒过来,己经是三天后了。江边的渔民救了他,可林满仓,连尸骨都没捞上来,永远地留在了望娘滩的水底。
从那天起,陈渡就变了。
他不再跑船,就在望娘滩边守了个渡口,撑船渡人,一辈子没离开过这里。他水性依旧极好,却再也不敢夜里下水,甚至不敢多看一眼夜里的江水。夜夜做噩梦,梦里全是满仓被漩涡卷走的那一刻,全是他浑身湿透、脸色青白地站在自己面前,问他:“阿渡,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他怕。
怕江水里的满仓,恨他当年的逞强,恨他害了自己的性命。
怕自己欠了兄弟一条命,这辈子都还不清。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广南的颜孟丹《青灯志异》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58章 金牛滩渡夫畏水,寒夜浪里现旧影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