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青灯火光忽明忽暗,先前松间鹤的清冽温柔尽数散去,灯影里浮起一层虚虚实实的幻景,像盛唐长安的曲江灯火,映在一面青铜镜上,繁华满眼,伸手一碰,便碎成满镜涟漪。我将一面磨得光亮的唐代海兽葡萄镜放在桌上,镜身铜绿斑驳,镜面却依旧光可鉴人,只是往镜中看时,总觉得镜里的楼阁人影,比镜外多了几分虚妄的繁华。指尖抚过镜沿的铭文,我轻声开口:
这一卷讲欲,讲的从来不是十恶不赦的贪念,不是面目可憎的邪欲。这人间最磨人的欲,是缘起于深爱,疯魔于执念,是你想留住人间所有的美好,想造一座永不崩塌的盛世楼阁,最终却把自己困在了镜中幻景里;是你以为握住了永恒,到头来却发现,所有的执念与渴求,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伸手一碰,便成了空。
这故事,发生在盛唐天宝年间,长安城西市的铸镜坊里,从扬子江心的一面青铜镜开始,到渔阳鼙鼓的漫天烽火里结束,写尽了盛世之下,一个凡人用一生执念,筑起又亲手摔碎的,镜中楼阁。
盛唐天宝五载,五月初五,端午。
扬子江的江水翻着金浪,正午的太阳悬在头顶,没有半分云影,正是铸镜师们口中“阴阳相合,水火相济”的绝佳时辰。江面上泊着十几条乌篷船,每条船上都架着熔炉,风箱拉得呼呼作响,通红的铜水在陶范里泛着粼粼的光,扬州最有名的铸镜师们,都赶着这一年一度的日子,铸传说中能通鬼神、照人心的江心镜。
人群最中间的那条船上,站着个年轻的匠人,名唤苏玄朗。
那年他二十七岁,是长安城里风头最盛的铸镜师。他出身铸镜世家,祖上曾给太宗皇帝铸过凌烟阁的宝镜,父亲是武周时期最有名的铸镜大师,一手“失蜡法”铸镜的本事,传男不传女,到了苏玄朗这里,更是被玩到了极致。他铸的镜,镜面光可鉴人,毫发毕现,镜背的纹饰海兽葡萄、瑞花鸾鸟,栩栩如生,连宫里的贵妃娘娘,都特意派人来长安西市的铸镜坊,找他定制梳妆镜。
可这一年,苏玄朗抛下了长安城里数不清的订单,千里迢迢跑到扬州扬子江,不是为了给宫里铸镜,也不是为了博一个“江心镜第一”的名头,是为了一个己经死了三年的人。
他的妻子,沈鸾。
阿鸾是江南女子,父亲是扬州有名的银匠,她生得眉目温婉,一双巧手能在银簪上刻出整幅的《洛神赋》,十五岁那年,跟着父亲去长安送货,遇见了刚接过父亲铸镜坊的苏玄朗。一个铸镜,一个刻银,一个是长安世家子弟,一个是江南温婉姑娘,偏偏就看对了眼,不顾族里的反对,成了亲。
婚后的日子,是苏玄朗这辈子最安稳的时光。他在铸镜坊里熔铜铸镜,阿鸾就坐在旁边,给他磨镜石,调朱砂,在镜匣上刻缠枝莲纹。他铸镜总爱追求极致,常常为了一面镜的纹饰,熬上三天三夜,阿鸾就陪着他,给他温着粥,点着灯,跟他说:“玄朗,镜是照人的,心才是装人的,别太苛责自己。”
他那时候总笑着应,却没往心里去。他总觉得,日子还长,盛世安稳,他有的是时间,陪着阿鸾,铸最好的镜,过最安稳的日子。
可天不遂人愿。
天宝二载的冬天,长安城里闹瘟疫,阿鸾为了照顾坊里染了病的学徒,自己也染上了,来势汹汹,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都摇着头说无能为力。她走的那天,长安下了很大的雪,她躺在苏玄朗的怀里,手里攥着给他刻了一半的镜柄,气息微弱地跟他说:“玄朗,别难过,别为了我,误了自己的一辈子。好好铸镜,好好活着。”
说完这句话,她就闭上了眼睛,年仅二十西岁。
阿鸾走了,苏玄朗的天,也塌了。
他把自己关在铸镜坊里,整整三个月,不吃不喝,对着阿鸾用过的刻刀,坐了一夜又一夜。坊里的学徒都以为他要垮了,可三个月后,他从坊里走出来,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一种近乎疯魔的执念。
他翻遍了家里祖传的所有铸镜古籍,翻遍了长安城里所有的道观佛寺,只为了找一个法子——留住阿鸾。他不信轮回,不信来生,他就要这辈子,就要他的阿鸾,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陪着他,就像从前那样。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广南的颜孟丹《青灯志异》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67章 扬子江镜成锁魂,长安坊欲起楼台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