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青灯火光摇摇曳曳,先前浔阳江的寒鸦唳声渐渐散去,灯影里浮起一层薄如蝉翼的宣纸白,混着松烟墨的淡香,还有纸扎芦苇杆的清苦气。我将一个寸许大的纸人放在桌上,纸人是素白纸糊的,眉眼用松烟墨细细描过,素净温婉,哪怕过了百余年,纸边微微泛黄,依旧能看出落笔时的温柔心意。指尖抚过纸人单薄的衣袂,我轻声开口:
世人都说,扎纸人是阴行,扎的是给死人用的物件,沾着阴间的晦气,最是不祥。可他们不知道,这薄如蝉翼的宣纸里,能藏进最真的心意;这芦苇杆扎的骨架里,能生出最硬的风骨;这给死人扎的纸人,有时候比活着的世人,更懂情义,更守本心。
这故事,发生在清同治年间的苏州城,阊门外的西美巷里,讲一个扎了一辈子纸人的匠人,和一个从宣纸上生出来的纸人姑娘,在凉薄世态里,一场跨越阴阳的相守,一场以魂相托的成全。
同治三年,苏州城刚从太平军的战火里缓过劲来,阊门外的商铺重新开了张,山塘街的画舫又飘起了笙歌,可西美巷深处的一间矮小平房,依旧冷冷清清,连路过的人,都要绕着走。
这房子的主人,姓张,名唤张墨,街坊邻里都叫他纸人张。他是苏州城里手艺最好的扎纸匠人,父母早亡,无兄无弟,孤身一人,靠着给办白事的人家扎纸人、纸马、纸屋、引魂灯糊口。
扎纸人是阴行,是给死人做物件的,世人都觉得沾着晦气,平日里见了张墨,都躲得远远的,哪怕家里办白事不得不找他,也是银货两讫,多一句话都不肯说,生怕沾了他身上的“阴气”。可只有街坊里的老人知道,张墨是个心善的。谁家穷得办不起后事,他分文不取,免费给扎纸人纸马,让逝者走得体面;谁家的孩子夜里受了惊,他会亲手扎一盏小小的引魂灯,给孩子挂在床头,安魂定惊,从来不肯收钱。
张墨的手艺,是苏州城里独一份的。扎纸人讲究“三分扎,七分画”,先拿干透的芦苇杆扎出骨架,再用棉纸一层层糊出身形,最后用松烟墨开脸描眉,最见功夫。别人扎的纸人,要么眉眼僵硬,要么身形歪斜,看着就瘆人;可张墨扎的纸人,不管是童男童女,还是侍婢仆从,眉眼都活灵活现,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就温和,连大户人家办白事,都要专程跑来找他,哪怕他要的价钱比别人高上一倍。
可张墨性子木讷,嘴笨,不会逢迎,更不会偷工减料。别人扎纸屋,用两层薄纸糊完了事,他非要糊五层,说要让逝者在地下住得安稳;别人扎纸马,用麻杆凑活,他非要选三年以上的芦苇杆,说这样的马,才能驮着逝者顺利过奈何桥。哪怕人家给的钱少,他也半分不肯省工序,常常忙活三天三夜,赚的钱只够买几斤糙米。
这年深秋,苏州城连着下了半个月的冷雨,巷子里湿冷刺骨,办白事的人家少,张墨连着十几天没开张,兜里只剩几个铜板,缸里的米也见了底。夜里,雨还在下,冷风卷着雨丝,从破了的窗纸缝里灌进来,冻得人骨头疼。张墨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坐在案前,就着昏黄的灯光,拿起芦苇杆,一点点扎起了纸人的骨架。
他不是给别人扎的,是给自己扎的。
他孤身一人活了二十八年,无亲无故,平日里受了委屈,遭了白眼,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夜里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常常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今天夜里,他忽然就想,扎一个纸人姑娘吧,不用多好看,素净就好,就当是个伴,夜里能对着她说说话,不至于太孤单。
他扎得格外用心,芦苇杆的骨架,细细修过,没有半分毛刺;棉纸糊了一层又一层,身形纤细匀称,像个温婉的江南姑娘;最后开脸的时候,他握着毛笔,屏气凝神,一笔一划,细细描出眉眼。眉是远山黛,眼是秋水横,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素净温婉,像江南烟雨中走出来的姑娘。
扎完的时候,天己经快亮了。张墨看着案上的纸人,越看越喜欢,笑着跟她说:“以后,你就叫阿素吧。素净的素。以后,你就陪着我,好不好?”
纸人安安静静地立在案上,眉眼弯弯,像是应了他的话。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广南的颜孟丹《青灯志异》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88章 西美巷纸人糊口,寒夜灯素影生形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