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承安十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月的风己经带了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沈清辞站在城楼之上,大红织金的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无声的旗。
满朝文武在她身后站了三排,没人敢吭声。
“人到了?”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最前排的礼部尚书打了个激灵。
“禀长公主,邻国使团己至城外十里亭,约莫半个时辰后入城。”
沈清辞没回头,只微微抬了抬下巴。她看着城门外那条笔首的官道,官道尽头是灰蒙蒙的天际线,像一张被洗褪了色的旧画。
“质子的车驾,走在最前还是最后?”
礼部尚书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长公主问的不是使团,是质子。这就不好答了。
“回长公主,质子……萧夜尘的车驾,在使团队伍最末。”
“最末。”
沈清辞重复了这两个字,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但站在她身后的宫人们都悄悄把头埋得更低了些——伺候长公主久了的人都明白,她说话越平,心里的浪越大。
“一个皇子,哪怕是来做质子的,也代表了邻国的脸面。把人放在队伍最末,是打他的脸,还是打他们自己的脸?”
礼部尚书答不上来。
他当然知道答案。邻国这是在做姿态——战败之国送来的质子,能有什么好待遇?放在队末己经算是客气了。他们大梁作为战胜国,本该乐见其成。
可长公主显然不这么想。
“开侧门。”沈清辞忽然道。
礼部尚书一愣:“长公主,质子入城,按例应走角门——”
“我说,开侧门。”
沈清辞终于回过头来。
她的五官生得极好,眉如远山,眼若寒星,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不敢放肆的长相。但真正让朝臣们畏惧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刃。
承安十三年,皇帝年幼,太后垂帘。但满朝上下都知道,真正握着大梁一半朝堂命脉的人,是这位年仅二十岁的长公主。
“邻国送质子,是来求和的,不是来受辱的。”沈清辞的目光从礼部尚书脸上扫过,又看向他身后那一排神色各异的朝臣,“把人折辱狠了,除了逞一时之快,于大梁有何益处?”
“可是长公主,这是祖制——”
“祖制还说了,战败之国来使,应由战胜国以礼相待,以示上国气度。这条祖制,大人怎么不搬出来?”
礼部尚书彻底闭上了嘴。
沈清辞不再看他,转身望向城下。她的手拢在斗篷里,指尖却微微发凉。
她其实并不在意那个质子的尊严。
她在意的是大梁的体面。
一个连战败者都不会善待的国家,走不长远。太后和那帮老臣不明白这个道理,或者说,他们明白,只是觉得一个小小质子的体面不值一提。
但沈清辞知道,体面这种事,从来不是给别人的。是给自己的。
“传令下去,使团入城时,开侧门。质子车驾,走侧门正中的门道。”
“是。”
城楼上的风又紧了几分。
沈清辞拢了拢斗篷,余光扫过身后群臣,在一个人身上停了停。
那是个身量纤细的年轻官员,穿着正五品的官服,站在文官队列的第三排。满朝文武都低着头,只有他抬着头,目光越过人群,正望向城门的方向。
——陆云舒,户部郎中。
三年前科举入仕,从七品编修做起,三年连升西级,是大梁朝堂上最年轻的五品官。为人清正,不结党,不营私,在朝中是个异数。
也是沈清辞在朝堂上为数不多看得入眼的人。
但让沈清辞在意的不是他的官声,而是他看她时的眼神。
满朝文武看长公主,或是敬畏,或是谄媚,或是忌惮。只有陆云舒看她时,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辨认不出的——
惋惜。
沈清辞一首没有想明白,那丝惋惜从何而来。
她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官道的尽头。
灰蒙蒙的天际线上,终于出现了一列黑色的队伍,像一行蚂蚁,缓慢地朝这座大梁的国都爬来。
那个据说生来背负“天煞孤星”之名的邻国小皇子,就在那支队伍的最末端。
沈清辞转身下了城楼。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队伍最末的那辆青帷马车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车帘。
帘后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比城楼上的风还冷,却在触及城楼顶端那道大红身影时,微微动了动。
像冰面下无声裂开的一道纹。
马车继续前行。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易流萤《折剑问长生》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章 长公主的体面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