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舒回到宅子的时候,天边己经泛起了蟹壳青。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她摘下帷帽,慢慢滑坐到地上。
月光从天窗漏进来,照着她的脸。
那是一张卸下了所有伪装的脸。
不是陆郎中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也不是朝堂上那副从容淡定的神态。是一个女人,一个二十三岁的女人,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终于露出了一瞬间的疲惫。
她把那封黑莲信从怀中取出来。
黑色的信封,黑色的信纸,银色的字迹。
信上只有一行字:
“画像己入宫。太后三日内必见。”
陆云舒看着这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
是恨。
她十三岁那年,婶母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
“你爹不是病死的。你娘也不是。”
那时候她才知道,自己叫了十三年的“爹娘”,不是她的亲生父母。她的亲生父亲,是先帝驾崩那年被满门抄斩的吏部侍郎——陆远。
贪墨案。
先帝三十七年,吏部侍郎陆远被查出贪墨白银二十万两,证据确凿,判满门抄斩。陆家上下三十七口,只活下来一个。
她。
是陆家的老仆在抄家前夜,用自己同年同岁的孙女把她换出来的。老仆的孙女替她死在了刑场上,她被送到了松江府,交给了一对无儿无女的老夫妻抚养。
那对老夫妻,就是她叫了十三年爹娘的人。
婶母临终前,给了她一样东西。
一枚黑莲令牌。
“你爹不是贪官。”婶母的声音己经细若游丝,但字字清晰,“他是黑莲台的人。他查到了一件事,一件会让某些人睡不着觉的事。所以他必须死。”
十三岁的她握着那枚令牌,哭着问:“是谁害死了他?”
婶母没有回答。
她只是说:“黑莲台会来找你的。等你长大。”
然后她就闭上了眼睛。
黑莲台确实来找她了。
她十六岁那年,一个雨夜,一个穿黑斗篷的人敲开了她的门。那人看了她的令牌,只说了一句话:“陆大人的仇,你还想报吗?”
她想。
所以从那天起,她就不再是松江府那个叫“阿云”的小姑娘了。
她变成了陆云舒。
用陆家唯一血脉的身份,用黑莲台暗中培养的力量,用了三年时间,读书、习武、学权谋、背档案——把所有能学的东西都塞进脑子里。然后在她十九岁那年,以松江府陆云舒的名义,参加科举,入仕为官。
她考了二甲第三名。
不是不能考得更好。是不能太引人注目。
入仕三年,她从七品编修做起,一步一步走到户部郎中的位置。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把藏在鞘中的刀,等一个出鞘的机会。
三个月前,机会来了。
黑莲台查到了江南盐政的核心账册。那些账册里,藏着她父亲当年查到的那个秘密的线索。她花了三个月,把那些账册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终于拼凑出了那个秘密的全貌。
然后她参了江南盐政。
不是为了报仇。至少不只是为了报仇。
是为了她父亲用命换来的那个秘密,不能烂在故纸堆里。
那个秘密,关乎大梁的国运。
陆云舒把那封黑莲信凑到烛火前。
火苗舔上信纸,黑色的纸张卷曲、燃烧,化成一撮灰烬。
“画像己入宫。”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那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先帝三十七年贪墨案中“伏诛”的陆远之妻——沈氏。
也是当今长公主沈清辞,幼年失散、所有人都以为己经死去的——生母。
陆云舒吹熄了蜡烛。
房间里陷入黑暗。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父亲用命保住的秘密,她用了十年才查清楚。现在这幅画像入了宫,太后很快就会看到。太后看到了,沈清辞就会知道。
到了那一天,她该怎么开口?
怎么告诉那位长公主——
你的母亲没有死。
她被人囚禁了二十年。
而囚禁她的人,就坐在寿康宫里。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易流萤《折剑问长生》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6章 画像上的女子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