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团离京后的第七日,永安城下了一场大雪。
沈清辞站在凤鸾宫的暖阁里,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宫人们轻手轻脚地在殿中添炭,没人敢出声惊扰她。
她在等一个人。
今日一早,青禾递上来一份卷宗。
“长公主让查的事,都在里面了。”
沈清辞接过卷宗,没有急着打开。她看着青禾:“用了七日。”
青禾低下头:“长公主恕罪。邻国那边的消息不好查,那位七皇子在邻国时便极少有人关注,留下的记录少得可怜。属下动用了三路人马,才凑齐这些。”
“说。”
“是。”青禾整理了一下思绪,“萧夜尘,邻国先帝第七子,生母是一位不受宠的才人,姓名己不可考。他出生当日,生母难产而亡。钦天监上奏,称此子命犯天煞,克亲克近。先帝本欲将他送出宫去,是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邻国国君萧景煜——力保,才留在宫中,养在偏殿。”
“五岁时,一场高烧险些要了他的命。病愈后,他被移出皇宫,养在城外别院。”
“七岁,别院走水。仆从十七人,死十五人,伤两人。他独活。”
“十岁被接回宫中,住在冷宫隔壁的废殿里。”
“十三岁,边关战事起。他随军出征。一役之中,率三百骑兵突袭敌营,斩首八百,破敌两千。”
“十五岁回京,封了一个闲散宗室的虚爵。此后三年,深居简出,几乎不在人前露面。”
“十八岁,邻国战败议和。他被选中,送来大梁为质。”
青禾说到这里,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属下在查访时,无意中得知——那位邻国国君萧景煜,与萧夜尘虽非同母,却自小亲近。当年钦天监上奏时,是萧景煜跪在太庙前一日一夜,才求来了先帝的宽宥。”
沈清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所以,他不是被兄长抛弃的弃子。”
“恰恰相反。”青禾低声道,“他可能是那位邻国国君,最在意的人。”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
“还有吗?”
青禾犹豫了一下。
“说。”
“属下查到,在萧夜尘被送来大梁之前,邻国朝堂上曾经有过一场激烈的争执。一派主张送他,一派主张留他。最后是萧夜尘自己——是他自己请旨,愿意来大梁为质。”
沈清辞叩桌面的手指停了。
“他自己愿意来的。”
“是。”
暖阁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大雪无声地落着,将整座宫城覆上一层白。
“下去吧。”沈清辞说。
青禾行礼退下。
沈清辞展开那份卷宗。
卷宗很薄,不过十几页纸。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那日在太和殿上,他连饮五杯毒酒的模样。
手指没有抖。
眼睛没有眨。
连喉结都没有动一下。
一个人要经历过多少次濒死,才能把死亡喝得像白水一样平静?
沈清辞睁开眼,站起身。
“备轿。去质子府。”
青禾愣了一下:“长公主,今日雪大——”
“备轿。”
沈清辞的语气不容置疑。
轿辇在质子府门前停下的时候,雪己经积了半尺深。
刘管事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迎接,满脸堆笑:“长公主大驾光临,老奴有失远迎——”
沈清辞没有看他。
“七皇子在何处?”
“在……在后院。”刘管事额头上沁出汗珠,“老奴这就去通传——”
“不必。”
沈清辞径首往后院走。
她穿过一道垂花门,绕过一座假山,走进后院。
然后她停住了脚步。
后院的空地上,萧夜尘正在练刀。
大雪纷飞中,他赤着上身,手里握着一柄没有开刃的钝刀。刀势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刀挥出去,都像是在推一座山。
但他的身形稳得像生了根。
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的发间,落在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上。
沈清辞看见了他的后背。
那些疤痕,在雪光下看得格外清楚。鞭痕、刀痕、烫伤的疤,一道叠着一道,像一幅用疼痛绘制的地图。
萧夜尘收了刀。
他早就知道她来了。
“长公主。”
他转过身,朝她行礼。赤着上身在雪地里站着,神色平静得像坐在暖阁里喝茶。
沈清辞看着他。
“质子府的炭不够用?”她问。
萧夜尘微微一顿。
“够了。谢长公主关怀。”
“够了为什么在雪地里练刀?”
萧夜尘没有回答。
沈清辞替他回答了。
“因为只有在雪地里,你的刀才练得慢。练得慢,才不会让人看出你真正的实力。”
萧夜尘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质子府里里外外都是太后的眼线。”沈清辞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在后院练刀,前院的人听得到刀风。刀太快,风声就尖锐。刀够慢,风声就隐在雪声里,谁也听不出来。”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易流萤《折剑问长生》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9章 他挡在她身前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