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冒的事，是柳娘在见闻录里最先提的。不是专写，是夹在常客储值户新增名单和酱缸记录之间的一行小字——“码头茶摊旁有小贩卖‘清味斋’肉酱，坛子式样与清味斋相似，红纸封口，纸上有‘清味’二字，但酱色发黑，咸苦难咽。己有脚夫买后回来骂。未指名骂清味斋，但坛子在，红纸在。”沈清辞把这行小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阿桃叫进来。
“赵老大的船下一班什么时候？”
“后天。”
“让他捎话给柳娘。买一坛仿冒酱，连坛子带红纸，原样捎回来。不要让小贩知道是谁买的。”
赵老大的船再回来时，船舱里多了一只坛子。坛子是粗陶的，式样和清味斋的酱坛有七分像——同样的鼓腹收口，同样的双耳系绳。但清味斋的坛子用的是孙木匠指定的宜兴陶土，胎薄而坚，叩之有金石声。这只坛子，胎厚，叩之闷钝。红纸封口，纸是廉价的蜡光纸，遇潮即洇。纸上“清味”二字，比清味斋的标牌少了一横——清味斋的“清”，三点水，右上是一个“青”。仿冒的“清”，右上少了一横，变成了“月”字底。不仔细看，分辨不出。坛里剩着半坛酱，酱色发黑，咸苦难咽。
沈清辞用竹片挑出一点，抿了。咸得齁嗓子，咸过之后没有回甘，只有一股涩，像铁锈。她把坛子放在桌上，把周婆婆、孟氏、阿桃叫来。人到齐了，她把坛子推到桌子中央。
“仿冒不是坏事。有人仿冒，说明清味斋三个字在松江值钱了。但仿冒不治，招牌就烂了。”
周婆婆把坛子摸了一遍。她的手指从坛口摸到坛底，从双耳摸到红纸封口。摸到红纸上那缺了一横的“清”字时，她的手停了。“织造府出的云锦，每一匹的织边都织着暗纹。暗纹是织造府的记号，织在锦边内侧，不拆开看不见。但收锦的官，手一摸就知道真假。崔婆婆那条双面帕子，牡丹花瓣的收针处，有一个极小的线环。不是绣错，是故意留的。她说是记号，别人学不来。”
沈清辞把周婆婆的话记在了心里——记号，别人学不来。
第二天，她把周婆婆、孟氏、阿桃叫到绣品线小屋。周婆婆坐在绣架前，孟氏站在旁边，阿桃捧着纸笔。沈清辞铺开一张纸，用炭笔画了一个“清”字。不是平时写账册的工楷，是放大了数倍的轮廓。三点水，右上青字。她在“青”的下半部分做了一处极小的改动——不是笔画，是笔画之间的空隙。标准的“青”，下面是一个“月”，中间两横。她把两横的间距微微收窄了半分，又把整个“青”字向右倾斜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单独看，看不出任何异样。和普通楷书“清”字并排放在一起，也看不出。但把两个“清”字叠在一起对着光，差别就显出来了——间距，角度，像指纹。
周婆婆把纸接过去，用手指摸着那个“清”字的轮廓。摸完了，点了点头。“这个，我织得出来。”
沈清辞把这个“清”字定为清味斋的标识。不是贴上去的标签，是织进每一匹清味棉布边的暗纹。布匹下机前，最后一根纬线收边时，织入这个“清”字。位置在布边内侧半寸，不拆开布边看不见，但手指摸过去——三点水的起伏，青字的轮廓，像盲文。秀兰把第一匹织入暗纹的清味棉织出来时，周婆婆闭着眼摸了一遍。摸到布边内侧时，她的手停了。然后点了一下头。
酱料坛子的封口红纸，沈清辞让阿芹重新设计。纸还是红纸，但纸张换成了徽州手工纸，和年节礼包同一种——正红偏暗，遇潮不洇。纸上印“清味”二字，用的是那个特制的“清”字纹样。印版是孙木匠用枣木刻的，刻了三天，刻坏了七块版。第八块成了，“清”字的间距和角度与沈清辞画的那张纸上的分毫不差。
糕点的油纸，同样印“清”字纹样。绣品的绣片背面，收边处用极细的丝线绣一个“清”字，针法是孟氏设计的——只有三针，一针起，一针走，一针收。三针绣成一个“清”字，小得能藏在指甲盖里。孟氏绣了拆，拆了绣，绣到第七遍时，三针落在一个呼吸之间。周婆婆摸了一遍，说“好”。
最绝的是封口结。酱坛封口、糕点油纸包口、布匹捆扎的绳结，沈清辞让阿芹教所有人打一种新的结。不是普通的蝴蝶结、如意结，是阿芹自己创的。她在清味斋店铺包了快两年的糕点，红纸西角折如意头，麻绳系三个结。系到后来，她系的结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绳头收进结心里，外面看是一个整整齐齐的十字，解开时必须从特定方向抽绳头，抽错了方向，结越抽越紧。她把这个结教给女工们时，没有说“这是我的结”，只说“东家让教的”。沈清辞把这个结命名为“清味结”。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35章 品牌保护意识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