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西丫起了个大早。
她推开房门,初春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解冻的腥气和远处不知名花草的淡香。天边才泛起鱼肚白,栖鸾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竹丛间蹦跳,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商量今天去哪里觅食。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凉的,吸进肺里清清爽爽,和屋子里闷了一夜的浊气完全不同。她想起秦婉儿昨天说的那句话——“明天出府去吧,好好逛一下京城。”
出府。
这两个字在她心里翻涌了一整夜。
在凝香阁的时候,她出过府吗?出过。可那是被装在马车里,像货物一样带出去过。在武威侯府这一年半,她出过府吗?出过。可那是跟着秦婉儿去书院、去长宁侯府,像影子一样跟在主子身后,连头都不敢抬。
她从来没有一个人出过府。
从来没有。
西丫回到房间,把那个红木盒子打开,里面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白光。她把银子数了一遍——五百两,分毫不少。她又把盒子里压着的那几张银票抽出来看了看,每张一五十两,一共九张。
她把银票贴身收好,又拿出一些碎银子,想了想,还是把大部分都带上了。五百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放在房间里她不放心。她找了一块旧布,把银子包好,塞进衣裳最里层,贴着肚兜放着。银子硌得肚子疼,可她心里踏实。
收拾妥当之后,她轻手轻脚地出了栖鸾院,穿过前院,往侯府后门走去。
武威侯府的后门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平时很少有车马经过。
守门的两个家丁正在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西丫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打盹。西丫从他们身边走过,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然后她愣住了。
门外的世界,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苍云城的清晨是喧闹的。
巷子外面是一条宽阔的大街,街两旁的店铺己经开了门,伙计们正在卸门板、摆货物。
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馄饨的香味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挑着担子的小贩从巷口走过,一边走一边吆喝:“豆腐脑——热乎乎的豆腐脑——!”
西丫站在巷口,看着眼前的一切,一时有些恍惚。
在武威侯府住了一年半,她以为自己己经习惯了京城的生活。
高墙深院,雕梁画栋,锦衣玉食——她以为那就是京城。可此刻她才知道,侯府里的京城和侯府外的京城,根本不是同一个地方。
侯府里的一切都是规矩的、整齐的、压抑的,有计划的。走路要轻,说话要小声,笑不能露齿,站不能歪斜。
可侯府外面,到处都是声音——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吵架声、孩子的哭闹声、马匹的嘶鸣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侯府里的空气是沉的,像是被高墙压住了,怎么都透不过气来。
可侯府外面的空气是活的,带着油烟味、泥土味、牲畜的腥臊味、花草的清香,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可吸进肺里,整个人都觉得松快了。
西丫站在巷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原来外面的空气,真的比侯府里自由一些。
她迈开步子,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苍云城是苍云帝国的都城,方圆上百里,人口上千万,是玄武疆域西部最繁华的城池。
西丫在凝香阁的时候读过《苍云城志》,书上说城里有九街十八巷,七十二坊,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有。可她读了两年书,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今天她终于见到了。
她从后门所在的永宁巷出发,沿着天街一路往东走。
天街是苍云城最宽阔的大道,能并排跑八辆马车,两边种着两排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拢。槐树的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把倒插的扫帚。
天街两旁是苍云城最繁华的商铺。西丫一家一家地看过去——
绸缎庄的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布匹,红的像火,黄的像金,绿的像玉,紫的像茄,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西丫想起自己管的那几间绸缎庄的账册,上面记着“湖州丝绸,每匹三两二钱”“蜀地锦缎,每匹五两七钱”。她好奇地走进一家绸缎庄,问了问价钱——湖州丝绸三两五钱,比账册上贵了三钱。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华间蝶舞《仙魔相契》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6章 京城一日 独处守心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