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本己经翻得卷了边的《经脉的运用》,翻开,继续看。
这半年里,她把那本《经脉图谱》看熟之后找秦婉儿重新拿的。书上的每一幅图、每一个穴位、每一条经脉,她都烂熟于心。手太阴肺经从胸口走到大拇指,手阳明大肠经从食指走到面部,足阳明胃经从面部走到脚趾——她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学得这么快。也许是因为饿过肚子、挨过冻的人对身体格外敏感,也许是因为在凝香阁的时候孙夫子教过她怎么背书、怎么记东西,也许是因为她天生就是学这个的料。
她不知道,也不在乎。她只知道,学东西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可天象地理和兵法韬略,就没这么容易了。
天象地理还好一些,那些星星的名字虽然难记,可多背几遍总能记住。紫微星在正北,北斗七星绕着它转,斗柄指东天下皆春,指南天下皆夏,指西天下皆秋,指北天下皆冬——这些她都背得滚瓜烂熟。可那些深奥的东西——星宿的运转规律、气候的变化周期、山川的走势对风水的影响——她怎么都看不懂。
兵法韬略更是味同嚼蜡。什么“正奇相生”“虚实结合”“以逸待劳”,她都知道是什么意思,可知道又怎样?她从来没有上过战场,从来没有带过兵,那些兵法在她脑子里只是文字,不是经验。她试着把自己代入那些故事里——如果你是将军,你会怎么排兵布阵?如果你是士兵,你会怎么杀敌?可她想不出来。她连刀都没摸过,连马都没骑过,怎么可能想得出那些东西?
可她还是在学。
不是因为她喜欢,而是因为她逼自己学。
那天从长宁侯府回来之后,她就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不管有没有用,不管能不能学会,她都要学。哪怕味同嚼蜡,哪怕如坐针毡,她都要逼自己学下去。
为什么?她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不服气。也许是因为她想证明,她不只是那个站在场中央、头顶苹果、等着被人射的靶子。也许是因为她想有一天能对秦婉儿说——你看,你不教我的东西,我自己也能学会。
这是一口恶气。她咽不下去。
所以这半年里,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看一个时辰的书,再去伺候秦婉儿梳洗。白天该做什么做什么——管账、对账、和商铺的掌柜打交道、和送货的商队讨价还价。晚上回到房间,不管多累,都要再翻几页书。
有时候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困得眼皮首打架,脑子像灌了浆糊一样转不动。她就用冷水洗脸,洗完了继续看。有时候实在看不进去了,她就抄书。一笔一画地抄,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到手酸了、眼花了,再停下来。
她不知道这些有没有用。也许一辈子都用不上。可她就是不想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自己就会变成那个只会管账、只会伺候人的红妆,变成那个可以被随意摆布、随意丢弃的货物。
她不想再当货物了。
可她知道,在秦婉儿眼里,她永远是货物。
这半年里,秦婉儿对她还是那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需要她的时候叫一声,不需要的时候当她不存在。秦婉儿给她找了不少书——有医书,有兵书,有星象地理的书——可从来没有教过她。那些书扔给她,让她自己看,看得懂就看,看不懂就算了。
秦婉儿没有发现她的心思。也许是不在意。一个丫鬟想学什么、不想学什么,在秦婉儿眼里大概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的。
西丫有时候会想,秦婉儿知不知道她学的怎么样了?应该是不知道的。书是秦婉儿给的,刘嬷嬷也会向秦婉儿汇报她每天在做什么。可秦婉儿从来没有问过她学得怎么样,从来没有考过她,从来没有和她讨论过书上的内容。
也许在秦婉儿眼里,她学这些东西,和鹦鹉学舌没什么区别——不过是看着好玩罢了。
西丫把书放下,吹灭油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床前的地上,白晃晃的。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不知疲倦。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娘,我今天十二岁了。你还好吗?银子收到了吗?房子盖了吗?哥哥们娶媳妇了吗?爹变好了吗?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华间蝶舞《仙魔相契》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7章 边关烽烟 征途启程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