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岗的风，一天比一天冷了。深秋的霜落了一层又一层，荒草枯得发白，风卷着草屑在坟包间打旋，呜呜的声响，像戏里拖长的哭腔。可岗上那间塌了半边的土屋，却夜夜都亮着两盏灯，一盏在门口，一盏在晚翠的坟前，昏黄的火光穿透寒夜，把这荒无人烟的乱葬岗，烘出了一点人间的暖意。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老魏依旧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扛着铁锹，在岗上一圈圈转，给孤坟添土，扶正倒了的木牌，把被野狗刨开的坑重新填好。晚翠就跟在他身后，安安静静的，蓝布衫的虚影在荒草间飘着，他弯腰添土，她就替他拂掉肩上的草屑；他累了坐在坟包上歇脚，她就蹲在一旁，听他讲当年打仗的事，讲台儿庄的炮火，讲队伍里的兄弟，讲他爹娘还在的时候，落霞镇春天的桃花有多好看。
她是戏班里唱青衣的，最会听故事，也最会共情。老魏讲到牺牲的兄弟，她会红了眼，指尖轻轻碰一碰他粗糙的手背，哪怕穿体而过，也想给一点安慰；他讲到爹娘惨死在鬼子的刺刀下，她会陪着他沉默，风卷着她的衣角，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夜里回到土屋，老魏坐在灶边搓棉线、修铁锹，晚翠就坐在对面的凳子上，给他唱一段戏。她唱《霸王别姬》，唱《锁麟囊》，唱《穆桂英挂帅》，声音清润婉转，哪怕隔着阴阳，也依旧字字入心，把土屋里的寒气都驱散了。
老魏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戏文，可他爱听。他打了一辈子仗，守了半辈子乱葬岗，从来没人给他唱过曲，说过这么多软和的话。晚翠的声音，像江南的春水，把他这辈子攒下的硬邦邦的苦，都泡软了几分。
他依旧每天去镇上，给晚翠带两块红糖糕，放在她的坟前；也依旧逢人就打听，有没有人见过一个从苏州来的教书先生，姓沈，叫沈书言，投了抗日队伍，前些年在冀中一带活动。
那是晚翠的未婚夫。
晚翠每次听见他打听消息，都会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眼睛亮得惊人，像攥着最后一点救命的光。她死了，可她的执念还在，她还等着沈书言回来，娶她，带她回苏州，回那个有小桥流水、有评弹昆曲的江南。
老魏懂这份执念。就像他当年在战场上，撑着一口气也要爬回来，就是想看看爹娘还在不在，看看老家的落霞镇，还在不在。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哪怕成了魂，也一样。
可这乱世里，音书从来都是断的。
他打听了三个多月，问遍了镇上往来的客商、过路的队伍、逃难的百姓，要么是摇头说没听过，要么是叹口气，说这年月，投了队伍的读书人，十个里有九个都牺牲在了战场上，能活着回来的，太少了。
每次听到这话，晚翠的身影就会淡几分，回到土屋，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不说话，也不唱戏了。老魏看着心疼，就会给她倒一碗烧酒，跟她说：“别听他们胡说，沈先生是个有骨气的读书人，命硬，肯定还活着，说不定哪天就找过来了。”
晚翠就会抬起头，对着他笑一笑，眼里的光，却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心里不是不清楚，只是不肯信。
腊月里的一天，天阴沉沉的，飘着碎雪。老魏去镇上给晚翠买红糖糕，正好遇上了一支从前线撤下来的游击队，在镇口歇脚。他立刻凑上去，挨个问，有没有人认识沈书言。
问到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文书时，那文书愣了愣，抬头看着他：“你找沈书言？苏州来的那个教书先生？”
老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连连点头：“是！是他！您认识他？他现在在哪里？”
文书的脸色暗了下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老大哥，你别找了。沈先生一年前就牺牲了。在保定府的突围战里，他为了掩护老百姓转移，自己引着鬼子进了包围圈，最后拉响了手榴弹，跟十几个鬼子同归于尽了。”
“他牺牲前，还跟我们说，他在落霞镇，有个等着他的姑娘，叫晚翠，是唱青衣的。他说等打完仗，就回来娶她。”
老魏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像是瞬间冻住了，手里的红糖糕掉在了雪地里，摔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晚翠等了三年，一封信都没等来。
她等的人，早就不在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落霞岗的，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脸上、身上，冷得刺骨，可他一点都没察觉。走到岗口的时候，他看见晚翠正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回来，看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她的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广南的颜孟丹《青灯志异》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33章 寒灯相伴荒岗暖，乱世音书断前尘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