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期限,像悬在落霞岗上的一把刀,一分一秒地往下落。
岗上的风更紧了,卷着腊月的雪沫子,打在人脸上生疼。老魏把土屋翻了个底朝天,从墙角的暗格里,摸出了一个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的木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把擦得锃亮的三八大盖,还有三枚手榴弹,是当年他从鬼子手里缴来的,藏了十几年,连镇上的人都不知道。
他坐在灶边,把枪拆了,一点点擦着枪膛,动作慢而稳,像当年在队伍里,每次打仗前做的准备一样。火光映着他脸上的疤,沟壑纵横,眼神里没有半分惧色,只有老兵临战前的沉静。
晚翠就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她的身影比先前淡了不少,前几日引动狂风吓退鬼子,耗损了她大半灵力,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退缩。
“大叔,你真的要跟他们拼吗?”她轻声问,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冷的枪身,穿体而过,“他们人多,还有枪,还有炮……”
老魏手上的动作没停,闷声回了一句:“这岗上埋的,都是被鬼子害死的同胞,有跟我一起打过仗的兄弟,有你这样宁死不屈的娃娃。我要是走了,他们连个安身的坟都保不住,我这辈子的枪,就白扛了。”
他抬起头,看向晚翠,眼神沉得像岗下的黄土:“姑娘,你要是怕,就先躲起来。鬼子阳气重,枪炮的煞气能打散你的魂体,你犯不着跟着我拼命。”
晚翠笑了笑,水绿色的戏服在火光里晃了晃,像一株寒风里不肯弯折的兰草。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软,却字字坚定:“大叔,我不走。这岗上,也有我的坟,我的家。活着的时候,我没本事杀鬼子,只能跳井保一身清白;死了,我就算是魂飞魄散,也不能让他们平了我们的坟,踩着我们的尸骨修炮楼。”
她是唱了一辈子戏的坤角,台上唱过穆桂英挂帅,唱过梁红玉击鼓,唱的都是巾帼英雄,宁死不屈。台下的她,也终究活成了戏里的模样。
那天起,落霞岗上的两盏长明灯,夜夜亮到天明。
白天,老魏在岗上挖壕沟,设陷阱,把当年打游击的本事全拿了出来,在鬼子必经的路上,埋了削尖的木桩,布了碎石阵。晚翠就跟在他身后,他看不见的暗沟,她替他看;他听不见的远处动静,她替他听。
夜里,老魏擦枪磨刺刀,晚翠就坐在他对面,给他唱一段戏。不再是凄婉的闺阁曲,全是铿锵的忠义调,唱得荒岗上的寒风都缓了几分,唱得老魏手里的刺刀,磨得更亮了。
镇上的人听说了鬼子要平坟的事,都偷偷跑上岗来劝老魏。
“老魏,你疯了?就你一个人,一条瘸腿,怎么跟鬼子拼?赶紧跑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是啊老魏,鬼子心狠手辣,你斗不过他们的!这些孤坟,就算平了,他们也不会怪你的!”
老魏只是摇了摇头,给他们递上一碗热水,闷声道:“我要是跑了,这些死不瞑目的亡魂,就真的没家了。我魏守根扛了一辈子枪,杀了一辈子鬼子,临老了,不能当缩头乌龟。你们别劝了,回去吧,别被这事牵连了。”
众人劝不动他,只能红着眼眶走了。夜里,有人偷偷往土屋门口放了干粮、热水,还有治伤的草药,放下就走,不留名字。
乱世里的人心,就像寒夜里的一点星火,微弱,却滚烫。
第二天夜里,天阴得厉害,伸手不见五指。晚翠跟老魏说了一声,要去镇上鬼子的炮楼探探消息,看看他们第三天带多少人,带什么家伙事。
老魏不肯让她去:“不行,炮楼里鬼子多,阳气重,还有那个会画符的汉奸道士,专门对付孤魂野鬼,你去了就是送死!”
“大叔,没事的。”晚翠笑了笑,身影淡了几分,“我是魂,他们看不见我,我去去就回。知道了他们的底细,我们才好应对,不然只能坐以待毙。”
不等老魏再拦,她己经化作一缕青烟,飘出了土屋,融进了黑夜里。
老魏坐在灶边,攥着枪,一夜没合眼,盯着门口的长明灯,灯芯跳一下,他的心就揪一下。
首到天快亮的时候,晚翠才回来。她的身影淡得几乎要看不见了,脸色惨白,浑身都在抖,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一进门就瘫坐在了地上,半天缓不过气来。
“姑娘!你怎么了?”老魏赶紧起身,想去扶她,却只能穿过她的虚影,急得声音都抖了。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广南的颜孟丹《青灯志异》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34章 碧血溅碎荒岗月。芳魂散作灯芯光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