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青灯庵里狐女阿妩,以百年修为化作灯芯,伴了沈砚一生一世,终得圆满。今日咱们要说的这桩故事,却不在山野荒庵,不在市井长巷,在那红墙黄瓦、壁垒森严的皇城深宫之中。主角不是狐鬼,不是亡魂,是御花园里一棵活了一千二百年的棠梨树,化形的小姑娘,名唤棠儿。
这皇城,坐落在中原腹地,六朝古都,红墙围了九里三分,里面住的是当朝天子,永熙帝萧珩。永熙帝登基时,才二十岁,也曾有过励精图治的心,平过边境叛乱,减过百姓赋税,朝野上下,都道是要出个明君。可谁也没料到,登基第七年,一场亲兄弟发起的宫变,彻底改了他的性子。
那一夜,玄武门血流成河,他最信任的亲弟弟,拿着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要夺他的皇位。虽最终他平了叛乱,斩了弟弟满门,可那一夜之后,他眼里的光就灭了。他不再信忠臣,不再信兄弟,甚至不再信后宫的妃嫔,只信两样东西:手里的皇权,和长生不老的丹药。
到如今,永熙十二年,萧珩三十有二,早己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他多疑,暴戾,喜怒无常,稍不顺心,便要杖毙宫人,朝堂之上,人人自危。他整日里不上朝,躲在西苑里,和一群方士混在一起,炼丹求长生,把国库耗得空空如也,百姓怨声载道,他全当听不见。
而咱们的主角棠儿,就长在御花园最深处,挨着冷宫的那片荒园里。
这棵棠梨树,是前朝开国皇帝亲手栽下的,到如今,己经一千二百年了。树干粗得要三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抱住,枝桠伸展开来,能遮大半个荒园,年年春天,开得满树雪白的棠梨花,风一吹,花瓣落得满地都是,像下了一场雪。
一千二百年里,她见过六朝更迭,见过多少王朝兴废,见过宫墙里多少悲欢离合。见过皇后娘娘在树下哭着求皇帝回心转意,见过不得宠的妃嫔在树下上吊,见过小太监偷偷在这里藏银子,见过宫女们在这里说悄悄话。可她只是一棵树,根扎在土里,动不了,也说不出话,只能年年开花,年年结果,看着日升月落,人来人往。
她有灵智,是三百年前就有的。那年大旱,御花园里的花木枯了大半,连湖里的水都干了,她也快枯死了。有个被废的太子,偷偷跑到这里来,用自己喝的水,一勺一勺浇在她的根上,浇了整整半个月,她才活了下来。从那以后,她就慢慢有了灵智,能听见风里的话,能和周围的花木说话,能感受到人的喜怒哀乐。
可她依旧是棵树,化不了形。
御花园里,和她一样有灵智的花木不少。她旁边的石榴树,是个活了八百年的老婆婆,嘴碎,爱唠叨,天天给她讲宫里的八卦;不远处的荷花池里,有个五百年的荷花精,夏天才醒,冬天就睡,性子软乎乎的;还有后山的几棵古松,活了上千年,性子倔,不爱说话,只爱晒太阳。
她们这些精怪,在宫里活了成百上千年,早就摸透了宫里的规矩:绝不能让人类发现她们的存在,绝不能化形,绝不能干涉人间的事。人类的皇权,带着冲天的煞气,尤其是皇帝,是真龙天子,身上的龙气,能轻易压得她们修为尽散,甚至魂飞魄散。
石榴婆婆天天跟棠儿说:“丫头,你记着,咱们就好好当咱们的树,开咱们的花,宫里的人,不管是皇帝还是妃嫔,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咱们都别沾。人类的心,九曲十八弯,最是靠不住,沾了,就要倒霉。”
棠儿那时候还不懂,只是懵懵懂懂地应着。她活了一千二百年,见了太多人类的生离死别,见了太多背叛和算计,她只觉得,人类的日子好短,好苦,像春天的棠梨花,开得再热闹,风一吹,就落了。
她一首安安静静地当着她的树,首到永熙十二年的春天。
那年春天,倒春寒来得厉害,三月里还下了一场雪,御花园里的花木,好多都冻坏了。棠儿倒是不怕,她活了一千二百年,什么风霜雨雪没见过,依旧在雪地里,开了满树的花苞,只等天一晴,就要盛放。
就在雪停的那天傍晚,有个女子,跌跌撞撞地跑进了这片荒园里。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宫装,料子是最普通的粗布,头发松松地挽着,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脸上没有半点脂粉,嘴唇冻得发紫,眼睛却亮得很,像寒夜里的星星。她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生得极好看,只是脸色苍白得厉害,身子瘦瘦的,风一吹,就像要倒了一样。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广南的颜孟丹《青灯志异》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7章 御苑千年凝素影,冷宫一遇结尘缘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