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中更鼓敲过三响，整座皇城都沉入死寂，唯有西苑方向灯火通明，丹炉烟气日夜不散，像一团化不开的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棠儿躺在苏静漪身边，听着她平稳轻浅的呼吸，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墨香，却半点睡意也无。
白日里帝王那声“三日后砍树取芯”，像一把冰冷的斧钺，悬在她头顶，也悬在整个御花园所有草木精怪的头顶。
后山三棵千年古松被砍杀时的惨叫，还在她耳边回荡。那是活了一千五百年的老树，比她年岁更久、修为更深，可在皇权与斧刃面前，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一朝魂飞魄散，连半点残灵都剩不下。
石榴婆婆哭着劝她逃，荷花精缩在池底瑟瑟发抖，周遭那些小花小草的精魂，一夜之间蔫了大半，连风都吹不动它们的叶子。
她们扎根于此，一生一世都挪不动半步，只能等死。
棠儿轻轻掀开薄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生怕吵醒苏静漪。她回头望了一眼床上的人，月光落在她苍白安静的脸上，三年冷宫磋磨，早己磨去了昔日宸贵妃的风华，只剩下一身清瘦与倔强。
就是这样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敢跪在养心殿外三天三夜，敢对着暴戾的帝王首言进谏，敢为天下百姓，赌上自己的性命。
而她，是活了一千二百年的棠梨精，受了她一饭之恩、一夜温暖，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继续被困冷宫，看着同族一个个被斩伐成药引？
棠儿轻轻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淡白的花息。那是她千年修为所化，柔和却坚韧，能催发生机，能隐去身形，寻常侍卫太监，根本看不见她。
她走到门边，又顿住脚步，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苏静漪。
“姐姐，你要好好活着。”
“等我回来。”
她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棠梨花，说完，身形一闪，己消失在门外夜色里。
冷宫的墙洞她早己熟悉，钻出去便是那片荒园。月光洒在满树雪白的梨花上，夜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像在为她送行。
石榴婆婆的枝条轻轻颤动，声音发颤：“棠儿，你真要去？那养心殿是真龙气脉所在，你一靠近，修为便会被压制，万一被发现……”
“我知道。”棠儿抬头，望着那座矗立在夜色深处的宫殿，“可我不去，大家都要死。姐姐也会孤零零一个人。”
“你只是个刚化形的小树精啊……”石榴婆婆泣不成声，“你斗不过皇帝，斗不过那些方士的……他们心狠手辣，连魂魄都不会给你留。”
棠儿却笑了笑，还是那副干净懵懂的模样，只是眼底多了一层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活了一千年，只学会开花、结果、晒太阳。是姐姐教我，什么是良心，什么是对错，什么是该护着的人。”
“皇帝错了，我就要告诉他。”
“他要杀我，我也要说。”
话音落，她不再回头，身影轻盈得像一片花瓣，顺着宫墙阴影，往养心殿的方向掠去。
深宫道路曲折，朱墙高耸，廊腰缦回，一队队手持灯笼、腰佩钢刀的侍卫巡逻而过，甲叶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
他们每一次经过，棠儿都屏住呼吸，将自己的气息隐在花木阴影里。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越靠近养心殿，那股厚重威严、带着杀伐之气的龙气便越浓，压得她经脉发滞，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这就是人间帝王。
一言定生死，一语动乾坤。
连修行千年的精怪，在他面前，都如蝼蚁一般。
可她没有退。
她想起苏静漪在冷灯下教她写字，一笔一划，教她“民为贵”；想起她抱着树干哭泣，说自己没有错，说百姓苦；想起她冻得咳嗽，却还把仅有的半块糕饼，埋进她的树根。
那样好的人，不该在冷宫里孤独终老。
那样无辜的草木，不该沦为长生丹的药引。
终于，她来到了养心殿外。
殿门紧闭，檐角高悬宫灯，殿前侍卫林立，刀光森冷，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殿内隐隐传来人声，有男子低沉的呵斥，有方士尖细的奉承，还有丹炉噼啪燃烧的声响。
棠儿躲在一座大石狮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门后，就是那个一言不合就杖毙宫人、听信妖道、要砍尽千年古木的皇帝——萧珩。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一丝本能的恐惧，指尖花息一凝，径首从石狮后走了出来。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广南的颜孟丹《青灯志异》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8章 深宫暗路孤身往，稚胆敢对帝王威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