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初九。天还没亮，永安城就醒了。
三司会审的公堂设在大理寺正衙。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主官并坐正堂，两侧是陪审的六部九卿，再往后是宗室勋贵的席位。公堂外的廊下站满了低品级的官员，黑压压的一片，鸦雀无声。
太后没有来。她“称病”。但她的席位空在正堂左侧，像一颗被拔掉的牙齿留下的豁口。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空位，没有人说话。
沈清辞的席位在正堂右侧。她穿着大红织金的长公主服制，端坐在那里，目光平视前方。她的身后站着两个人——左边是陆云舒，穿着月白色的女装，头发用赤金莲花簪挽着。右边是青禾，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的匣子。三个女人的目光一样的沉静。
周瑾坐在文官首位，面色灰败，一夜之间像是又老了十岁。他的目光和陆云舒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各自移开。他知道今天自己会站在哪一边，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他的家人攥在陆云舒手里。不是威胁，是交易。他替太后背了二十年的锅，今天他要亲手把这口锅砸碎在太后头上。
惊堂木落下，三司会审正式开始。
大理寺正卿宣布重审先帝三十七年吏部侍郎陆远贪墨案，传第一个证人——首辅周瑾。满堂哗然。首辅周瑾，三朝老臣，太后的左膀右臂，陆远案当年的经手人之一——他是证人？
周瑾站起身，整了整官帽，走到公堂中央，跪了下来。他的动作很慢，膝盖磕在金砖上的声音却很响。满堂的哗然声在这一声闷响中骤然静了下来。
“罪臣周瑾，叩见三位大人。”
大理寺正卿的手微微发抖。他审了几十年的案子，从来没有审过首辅。
“周大人，你要证什么？”
周瑾抬起头。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罪臣要证——先帝三十七年陆远贪墨案，系冤案。陆远没有贪墨。他是被人构陷的。”
公堂上静得落针可闻。
“构陷他的人是谁？”
周瑾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他睁开眼，说出了那个名字：“当今太后。”
公堂炸了。廊下的低品级官员们忘了规矩，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蜂群炸了窝。三司主官面面相觑，宗室勋贵们变了脸色，六部九卿中太后的党羽面如土色。沈清辞依旧端坐着，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雕像。
惊堂木再次落下，连拍了三下，才把满堂的喧嚣压下去。
“周大人，你可有证据？”
“有。”周瑾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这是先帝三十一年至三十七年，江南盐政的私账。每一笔流入太后私库的银子，上面都记得清清楚楚。陆远当年查到的，就是这本私账。太后为了灭口，让人在陆远书房里放了假账册，又让罪臣调走了陆远府上的护卫。太后的人进去放账册的时候，如入无人之境。”
账册被呈上公堂。大理寺正卿翻开第一页，脸色就变了。江南盐政、边军空饷、端王府的“修缮”银子——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一条命。
“周大人。”刑部尚书开口了，“你说是太后构陷陆远，可有人证？”
“有。”
“人证何在？”
周瑾转过头，看向公堂门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转了过去。
公堂门外，晨光里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素色棉袍的老妇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她身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手里捧着一只包袱。
沈芷。沈皇后。
满堂死寂。
年长一些的官员认出了她——先帝的沈皇后，二十年前在凤仪宫大火中“薨逝”的沈皇后。年轻一些的官员没有见过她，但他们见过沈清辞。母女俩的眉眼一模一样，尤其是那双寒星般的眼睛。
沈芷走进公堂。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把二十年的囚禁一步一步踩在脚下。她走到公堂中央，没有跪。她是皇后，除了天子，没有人能让她跪。
“本宫沈芷，先帝中宫皇后。”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本宫来证两件事。第一件，先帝三十七年凤仪宫大火，不是天灾，是太后遣人纵火。本宫被太后囚禁二十年，去年方得脱身。第二件，陆远案发前，曾将查到的证据交给本宫。证据就是周大人方才呈上的那本私账。陆远是本宫妹夫，他查太后，不是为了私仇，是为了大梁的国法。”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易流萤《折剑问长生》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42章 以性命为注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