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没有来。
禁军从寿康宫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不是太后，是一封信。信是太后亲笔写的，字迹端丽工整，是后宫女子练出来的馆阁体。信上只有西行字——
“哀家是大梁的太后。哀家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大梁的江山。沈皇后没有死，哀家知道。陆远是冤死的，哀家也知道。端王是哀家让人杀的，哀家认。但哀家不跪。哀家是大梁的太后，没有人能让哀家跪。”
赵恒跪在公堂上，额头抵着金砖：“臣无能。太后她……己经服了毒。”
满堂死寂。
服毒。太后服毒了。她认了所有的罪，然后用一杯毒酒，把自己从刑场上救走了。
公堂上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三司主官面面相觑，宗室勋贵面如死灰，太后的党羽有人瘫坐在椅上，有人掩面而泣。周瑾跪在地上，双手撑着金砖，肩膀剧烈地颤抖。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替太后背了二十年的锅，今天终于把锅砸碎了。但砸碎锅的人不是他，是太后自己。她用一杯毒酒，把所有的罪都认了，也把所有的恩怨都带走了。他连恨都没有人可以恨了。
沈清辞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她穿着大红织金的长公主服制，从席位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公堂中央。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到秋鸢面前，站定。
“秋鸢。”
秋鸢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你方才说，端王是太后指使你毒杀的。毒药是什么？”
“杏仁膏。混在茶水里，无色无味。”
“茶叶是谁送的？”
“是奴婢送的。奴婢奉太后之命，以端王妃旧人的身份，给端王送了一罐茶叶。端王喝过之后，当晚便毒发身亡。”
沈清辞的声音不疾不徐：“茶叶是从哪里来的？”
秋鸢的睫毛颤了一下。
“是……是寿康宫的茶叶。太后平日喝的龙井。”
“太后平日喝的龙井，是谁采买的？”
秋鸢不说话了。公堂上的空气忽然又绷紧了。沈清辞没有追问，转过身，看向周瑾。
“周大人。你方才呈上的私账里，江南盐政每年有一笔银子流入寿康宫，名目是‘茶叶采买’。本宫记得，那笔银子的数目，一年比一年多。先帝三十一年，是五百两。先帝三十七年，是五千两。太后喝什么茶，一年要花五千两银子？”
周瑾的额头沁出了汗珠。
“那笔银子……不是买茶叶的。是太后拨给盛京的经费。太后在盛京养了一批人，专门查端王遗孤的下落。那笔银子的名目写的是‘茶叶采买’，实际是拨给盛京的。”
沈清辞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堂文武。
“诸位大人都听见了。太后用江南盐政的银子，在盛京养人，查端王遗孤的下落。端王遗孤是谁？”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公堂门外。
萧夜尘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块玉佩。
沈清辞看着他，声音一字一顿：“萧夜尘，你进来。”
他走进了公堂。
月白色的袍子，清瘦的身形，黑沉沉的眼睛。他走到公堂中央，和沈清辞并肩而立。满堂文武的目光像无数支箭，从西面八方射过来。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清辞看着他：“把你脖子上的玉佩取下来。”
他取下玉佩，托在掌心。和田玉，温润如凝固的月光，雕的是一枝海棠。端王的徽记。
“这块玉佩，是你生父端王留给你的遗物。你戴了十八年。”沈清辞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你把它摔碎。”
萧夜尘看着她。她的眼底烧着那团他熟悉的火。他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要替他把密旨的事说出来——不是替他做决定，是让他在满朝文武面前，亲手决定自己的命运。
他握紧玉佩。
然后他把它摔在了地上。
玉碎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一声被斩断的叹息。碎玉飞溅，金砖上绽开了一地温润的碎片。碎玉中央躺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密旨。
大理寺正卿颤巍巍地走下来，双手捧起那卷绢帛，展开。先帝的御笔。明黄色的绢帛上，朱砂写的字，二十年了，红得像刚刚凝固的血——
“朕知大限将至。皇五子端王衍，仁德睿智，克承大统。朕崩后，传位于端王。钦此。”
玉玺的朱红大印盖在落款处，鲜红欲滴。
满堂死寂。
先帝传位端王。端王被太后毒杀。端王的遗孤戴着密旨，在邻国为质十八年。今天他在大梁的公堂上摔碎了玉佩。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易流萤《折剑问长生》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43章 沈清辞的破妄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