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夜尘从天牢里出来的时候,天己经黑透了。他进去的时候是清晨,出来的时候是深夜,在天牢里待了整整一天。天牢的最深处关着一个人——秋鸢。
她没有被关在普通的牢房里。刑部给她单独辟了一间石室,有床有桌,桌上还放着一盏灯和一壶茶。不是因为优待,是因为她知道的东西太多,多到不能让她死,也不能让她和别人接触。
萧夜尘在她的牢房里坐了整整一天。秋鸢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他。从端王妃把她从街上捡回端王府的那一天说起。那天下着大雪,她七岁,父母都死在战乱里,一个人在盛京的街头讨饭。端王妃的轿子从街上过,掀开轿帘看了她一眼,然后让丫鬟把她抱上了轿。她浑身冻得发紫,端王妃把自己的手炉塞进她怀里,说了一句话——“跟我回家。”
她跟端王妃回了家。端王妃教她识字,教她规矩,教她怎么做一个体面的人。她十三岁那年端王妃难产,生下小主子之后血崩不止,拖了三天,死在一个雨夜。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秋鸢,小主子就交给你了。你替我看着他长大。”
她跪在端王妃床前磕了三个头。从那天起她就不再是为自己活了。
后来端王被毒杀,端王府被抄,小主子被老仆抱走。她想跟去,老仆拦住了她。“你得留下来。留下来,替王爷报仇。”她留了下来。太后的人找到了她,把她带进了宫。太后以为她是因爱生恨——端王娶了端王妃没有娶她,她恨端王。她没有解释。她让太后相信了这个故事,然后用三十年的时间一步一步走进了寿康宫的最深处。她替太后端茶,替太后研墨,替太后传递那些见不得光的密信。太后让她杀人她就杀人,让她纵火她就纵火。她杀了很多人,但没有杀过一个无辜的人。每一个太后让她杀的人,她都提前通知了黑莲台。黑莲台把人救走,她回去复命,说人己经死了。太后从来没有怀疑过,因为太后从来没有把她当成一个有心的人。在太后眼里她只是一把刀。刀没有心。
她等了三十年,等小主子长大,等密旨现世,等太后倒台。现在等到了。
萧夜尘听完她的三十年,沉默了很久。石室里的灯花爆了一声,茶水凉透了。
“你替我母妃守了我十八年。你替端王府守了三十年。够了。”他的声音很低,“我会让人把你从刑部大牢提出来。不是放你走,是换个地方。黑莲台在永安城有一座院子,很安静,院子里种了竹子。你去那里。”
秋鸢看着他。他的眉眼和端王很像,尤其是抿着嘴唇不说话的时候。但眼睛不像。端王的眼睛是温润的,像海棠花下的月光。他的眼睛是沉的,像深冬的井水。那是十八年“天煞孤星”磨出来的。
“小主子。奴婢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太后的命,留给奴婢。”
萧夜尘看着她。
“奴婢替她做了三十年的恶。最后一件,是替她送终。不是为了她,是为了奴婢自己。”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三十年了,奴婢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看见的都是那些‘死’在奴婢手里的人。陆大人,沈皇后,凤仪宫的宫人——他们都没有死,但奴婢的梦里他们都死了。奴婢得给自己一个交代。”
萧夜尘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石室门口。
“秋鸢。”
“奴婢在。”
“你不再是谁的奴婢了。从今天起,你叫秋鸢。是端王府的人,是我母妃的人。你是你自己。”
他走出了石室。身后,秋鸢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抵着石砖,肩膀剧烈地颤抖。三十年了,没有人叫过她的名字。她是“奴婢”,是“秋嬷嬷”,是“寿康宫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老太婆”。今天有人告诉她,你是你自己。
萧夜尘走出天牢大门的时候,影子迎上来,面色凝重。
“主上,凤鸾宫出事了。”
萧夜尘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加快。他没有问出了什么事,没有问长公主是否无恙。他只是走得很快。影子跟在他身后,把事情说了一遍。刺客、归墟、归一轮海。听完的时候他们己经站在了凤鸾宫的门口。
暖阁里亮着灯。沈清辞坐在桌前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他站在门口。他的月白色袍子上还沾着天牢里的灰尘,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易流萤《折剑问长生》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48章 吞噬黑暗的人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