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舒走出太和殿的时候,脊背上的冷汗被风一吹,凉飕飕地贴在官服底下。
她没有回头。
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长公主的目光,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针,不痛不痒地扎在她后背上,却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西角门。
昨夜她确实走的是西角门。那条道绕远,平时她从来不走。昨夜走那条道,只有一个原因——她想看一眼那个从邻国来的质子。
不是好奇,不是怜悯。
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她在户部当差三年,经手过无数卷宗。三个月前,她调阅了一份邻国的情报档案,在里面看到了萧夜尘的名字。档案很薄,只有寥寥几页,记载着这位七皇子的生平。
生而克母,钦天监定为“天煞孤星”。
五岁被移出皇宫,养在别院。
七岁别院走水,仆从死伤大半,他独活。
十岁被送回皇宫,住在最偏僻的殿宇。
十三岁边关战起,他随军出征,以三百骑兵破敌两千。
十五岁回京,封了个闲散宗室的爵位,从此销声匿迹。
档案最后附了一行小字,是前任户部尚书批注的:“此子非常人,宜慎待之。”
前任户部尚书己经在三年前告老还乡了。但他的批注留在了档案里,也留在了陆云舒的脑子里。
所以昨夜,她走了西角门。
所以她遇见了那个质子。
他在月光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是不经意。但陆云舒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的领口处停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领口。
男子的领口有什么好看的?
除非他在看她的脖子。
除非他在找——
喉结。
陆云舒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陆大人。”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拽了出来。
她回过头。一个穿青色官服的年轻官员正朝她走来,是都察院的经历,姓赵,与她同榜进士,平素关系不远不近。
“赵大人。”
赵经历快步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陆大人,今日朝会上那一本,参得真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真是胆大包天。”陆云舒替他说了。
赵经历苦笑:“你知道就好。江南盐政是周阁老的人,满朝上下谁不知道?你一个五品郎中,就敢这么首接往上参?”
“有证据,为什么不能参?”
赵经历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陆云舒知道他在想什么。朝堂上的人都在想同一件事——她陆云舒背后一定有人。否则一个五品郎中,不可能拿到那么详尽的证据,更不可能有胆子在朝会上首接发难。
有人在猜是太后。
有人在猜是长公主。
还有人猜是邻国。
但没有人能确定。因为陆云舒入仕三年,不结党,不营私,不收礼,不应酬,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一张白纸,反而最难让人看透。
“赵大人,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陆云舒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她走下汉白玉的台阶,穿过长长的甬道,出了宫门。
宫门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永安城的早晨是热闹的,卖早点的摊贩吆喝着,赶路的行人步履匆匆,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
陆云舒走在人群里,忽然停下脚步。
她看见了一个人。
街对面的茶摊上,坐着一个穿月白色长袍的年轻男子。他面前放着一碗茶,茶碗里的茶己经凉透了,他却一口没喝。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街面上的人来人往,脸上的神情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在看这个世界。
萧夜尘。
质子。
他也看见了她。
两人的目光在熙攘的街面上撞在一起。
然后萧夜尘移开了视线。他端起面前那碗凉透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仿佛她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陆云舒也没有多看。
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出十几步后,她忽然明白了昨夜在宫门前的那一眼。
他看她的领口,不是在找喉结。
是在确认一件事。
而方才那一眼,是告诉她——他确认了。
陆云舒的脚步没有停,但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她女扮男装入仕三年,满朝文武无一人看穿。长公主那样的人物,也只是对她有几分试探。
但这个人。
这个从邻国来的、被所有人当成废物的质子——
他看她的第二眼,就己经知道了。
陆云舒回到户部衙门的时候,同僚们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有的敬畏,有的忌惮,有的幸灾乐祸。一个上午的时间,朝会上的消息己经传遍了整个永安城的官场。所有人都知道,户部郎中陆云舒参了江南盐政一本,长公主当场支持,太后下旨彻查。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易流萤《折剑问长生》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6章 沈清辞的直觉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