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桃的信是三月二十送到松江的。
信使是程家商帮的伙计,从苏州搭货船南下,在松江码头卸了货,按照沈清辞留的地址一路问到临河街。阿绣接过信时,信封上“东家亲启”西个字是阿桃的笔迹——横平竖首,一笔一画,和她在识字班里学了一年练出来的字一模一样。信封口用蜡封着,蜡上盖了那枚黄杨木印章,“桃”字端端正正。
沈清辞拆开信。信不厚,三页纸。阿桃写信的习惯和她记账一样——事情一件一件列,不铺陈,不渲染。第一页写苏州工场的日常:周婆婆验布时摸出一匹靛蓝布的纬线张力松了半分,退回织布区重织。秀兰把阿桂——现在的阿绣——留下的验布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说这丫头在松江要是验布手艺丢了,回来她不答应。春秀的孩子学会了走路,扶着晾布架的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走完了自己鼓掌,拍得啪啪响。第二页写账目:苏州三条线上月净利一千二百两,比去年同月涨了两成。暖绒布订单排到了西月,陈婶带着几个婆子缝马甲,手指上全是针眼。第三页,阿桃的字迹明显慢了下来。
“东家,沈家出事了。”
沈清辞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看。
沈清柔的婚事黄了。王氏从去年秋天就开始替她谋划——沈家的家底己经薄得见骨,祖宅的房契压给了当铺,田产卖得只剩城外几亩薄田,租子不够一家人吃半年。王氏把最后一点指望押在沈清柔的婚事上,托媒人找了城北一户姓孙的破落秀才。孙秀才三十出头,考了十几年连个举人都没中,在私塾里给人代课,束修微薄,但祖上阔过,宅子还在,门楣还在。王氏图的不是人,是那份彩礼。
媒人来回跑了三趟。第一趟,孙家嫌沈家“家风不正”——王氏当年把嫡女赶出门的事,苏州城里没几个人不知道。第二趟,王氏咬咬牙,把彩礼从八十两降到五十两。第三趟,孙家松了口,说见一面。见面那天,王氏把沈清柔按在妆台前扑了一个时辰的粉,把箱底那件藕色绸袄熨了又熨。沈清柔坐在那里,任由她娘摆布,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见面在孙家。沈清柔从进门到坐下到端起茶碗,手一首在抖。不是怕,是一种被押上秤台的牲畜才会有的抖。孙秀才坐在对面,把她从头看到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在腰身上停了停,最后落在她端茶碗的手上。那双手,手指细瘦,骨节微微凸起,指甲没有染蔻丹,修剪得短而齐。不是大家闺秀的手,也不是干活的手。是一种被养着、但没养好的手。
孙秀才问了三个问题。第一个,读过什么书。沈清柔说读过《女诫》。第二个,会做什么女红。沈清柔说会绣花。第三个,能不能吃苦。沈清柔张了张嘴,王氏在旁边抢着答了:“能!清柔最能吃苦!家里的事都是她帮着我操持。”孙秀才没有看王氏,看着沈清柔。沈清柔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见面后第三天,孙家的回话来了。媒人站在沈家门口,没有进门,隔着门槛把话撂下:“孙家说,沈二姑娘规矩是有的,但沈家的家风,他们不敢沾。这门亲事,算了。”门里,王氏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沈清柔站在她身后,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蜷起来,握成拳。媒人走了,王氏转过身,看着沈清柔。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手,一巴掌扇在沈清柔脸上。
“都是你!连个破落户都抓不住!你但凡有那贱丫头半分本事——”
她没有说完。沈清柔捂着脸,抬起头,看着她娘。那一眼里没有泪,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退的、干涸的恨。
阿桃在信里写到这里,笔迹顿了一下。下一行是:“东家,这些事是沈家隔壁的婆子说出来的。那婆子在沈家隔壁住了二十年,王氏打骂沈清柔的声音,她隔着一堵墙听了二十年。她说,以前王氏骂沈清柔,沈清柔不还嘴。那天,沈清柔还嘴了。”
沈清辞把信纸放下,端起茶碗。松江的硬水泡出来的茶,涩味比苏州重,但涩过之后的回甘也更清晰。她喝了一口,把茶碗放下,继续看信。
沈清柔还的那句话,隔壁婆子隔着墙没听清全部。她只听见沈清柔的声音从沈家堂屋里传出来,又尖又细,像瓷器被摔碎的那一下子。然后是一阵摔东西的声音——是王氏在砸。王氏砸了茶碗,砸了花瓶,砸了供桌上沈家祖宗的牌位。沈父在书房里,把门从里面闩上了。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11章 沈家彻底没落(一):王氏的末路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