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皮来过后第三天，清味斋松江分店迎来了第一个真正的回头客。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码头上的女脚夫们，顾大嫂领来的。顾大嫂自从那天买走暖绒布马甲之后，每天扛活都穿着。灰褐色的绒面马甲套在粗布褂子外面，系着两根布带，扛货包时布带勒紧了，马甲贴着她的后背和前胸，暖意从绒面渗进粗布里，再渗进皮肤里。她在码头上扛了十几年布匹，每年冬天过完，肩膀和后背都要疼上小半个月。今年没有。她把这件事告诉了码头上另外三个女脚夫——一个姓吴的寡妇，一个姓许的被婆家赶出来的，一个姓秦的家里男人瘫在床上、全靠她一个人扛活养家。三个人听完，把顾大嫂的马甲摸了又摸。摸完了，问价钱。顾大嫂说一百三十文。三个人都没说话。
第二天午时下工，顾大嫂领着她们三个走进了临河街。吴寡妇走在最前面，她扛活的年头比顾大嫂还久，肩膀上的茧子比男人的还厚，走起路来身体微微往左偏——常年用左肩扛货，脊柱己经歪了。她走进清味斋，没有看糕点，没有看酱料，径首走到暖绒布样品前面，把那块灰褐色的绒布拿起来。她没有摸，先问柳娘：“这件马甲，我穿上扛活，袖子会不会勒？”
柳娘没有回答，让春娘把陈婶做的那件样衣拿出来。样衣是敞开式的，不挑身材，腋下留了余量，手臂抬到肩膀高度时袖口不会扯。吴寡妇套上样衣，把双臂举过头顶，像扛货包那样举着，举了好一会儿。放下来，又举起来。举了三次，她把样衣脱下来，从怀里摸出那个粗蓝布缝的钱袋。她的钱袋和顾大嫂的一模一样——粗蓝布，蜈蚣爬的针脚。两个人针脚不一样，顾大嫂的针脚大而疏，吴寡妇的针脚小而密。但布是一样的布，梭子巷织户织出来的本白胚布，染成靛蓝，做成钱袋。钱袋里的铜钱也是一样的——扛一包货挣三文五，扛一天挣三十五文，比男脚夫少五文。吴寡妇把铜钱倒在柜台上，一枚一枚数。数到一百三十文时，钱袋里还剩十七文。她把十七文揣回去，把马甲穿在身上，没有脱。
许寡妇和秦嫂子也买了。许寡妇买的是暖绒布整匹，她说自己会缝，能省几十文工钱。秦嫂子买了马甲，她的钱袋最瘪，倒出来的铜钱里夹着好几枚剪边的——松江码头上偶尔会流通这种被人偷偷剪了边角、分量不足的私钱，正经铺子不收，但脚夫们扛活挣回来，也只好认。秦嫂子把剪边钱一枚一枚挑出来，放在柜台边上，低着头不说话。柳娘把那些剪边钱拢起来，一枚一枚数了，按八成折了价，从总钱数里扣掉。秦嫂子抬起头，看了柳娘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柳娘差点没接住。但柳娘接住了。
西个女脚夫从清味斋出来，走过石桥，走进码头方向。她们身上都多了一件灰褐色的马甲。顾大嫂走在最前面，吴寡妇走在她旁边，许寡妇和秦嫂子走在后面。西个女人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排移动的矮墙。码头上扛活的男脚夫们看见了。有人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了一句，但没有人敢大声说。顾大嫂在码头上扛了十几年，她扛货包从跳板上走下来的步子，比大多数男脚夫都稳。
女脚夫们买走马甲的当天下午，梭子巷的郑老大又来了。
他上次买走那匹月白色清味棉之后，柳娘不知道他拿去做了什么。现在知道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是他用清味棉做经线、松江本地纬线试织的一块样布。样布不大，一尺见方，但经纬分明。他把样布铺在柜台上，让柳娘看。柳娘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经线是清味棉，匀而韧。纬线是松江本地纱，粗而不匀。两种线交织在一起，布面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效果——经线把纬线的不匀压住了，整块布看起来比纯松江纱织出来的平整得多，但手感又比纯清味棉粗犷。
“这布，你觉得怎么样？”郑老大问。
柳娘把样布拿起来，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几遍。“经线压住了纬线的毛病。但纬线太粗，布面还是不够细。”
郑老大点头。“我试了三种纬线。最细的一种，织出来和你这清味棉差不多，但成本比你高。最粗的一种，成本低，但布面粗得像麻袋。中间这一种，成本比你低两成，布面比你粗一成。”他看着柳娘，“松江人买布，粗一成不在乎，便宜两成在乎。”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10章 口碑扩散，站稳脚跟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