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第三天,黄皮来了。
柳娘最先看见他。不是因为他长得特别——松江码头上扛活的、街上走贩的、茶馆里喝茶的,什么样的男人都有,高矮胖瘦,粗犷精瘦,柳娘在苏州工场门口见过来闹事的地痞,在松江码头见过来收抽成的管事,一个人的来意,她看走路的姿势就能猜出七八分。黄皮走进临河街时,两只手插在腰带里,步子不快不慢,下巴微微抬着。这种走法不是赶路的走法,是巡街的走法。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一个矮壮,瘦高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根竹竿,不是拄,是横在手里,像拿着什么兵器。矮壮的那个嘴角叼着一根草茎,草茎随着他的步子一翘一翘。
三个人在清味斋门口停下来。黄皮把两只手从腰带里抽出来,叉在腰上,仰头看了看门楣上的招牌。黑底绿字,“清味斋”三个字,在三月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挂着。他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门口贴的那张红纸——“清味斋松江分店,新张试业。”红纸还是阿绣贴上去的那张,三天了,边角被河风吹得微微来,但字迹还清清楚楚。
黄皮迈过门槛。他进铺子的方式和普通客人不一样。普通客人是侧着身子进来,目光先落在货架上,脚步自然而然放轻。黄皮是正面进来的,身子往门框中间一堵,把门口的光挡暗了一截。他站在铺子中央,两只手重新插回腰带里,脑袋慢慢转了一圈,把糕点货架、酱料货架、布匹货架、天井里的酱缸、墙边的清味棉布匹,一样一样看过去。他看得很慢,不是客人看货的那种看——客人看货,目光是平的,看的是东西好不好、价钱划不划算。黄皮看货,目光是从上往下走的,看的是这间铺子值多少钱。
瘦高和矮壮跟进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瘦高的竹竿在手里换了个方向,矮壮的草茎嚼烂了一截,呸一声吐在地上。阿绣正蹲在天井边洗芝麻——明天做芝麻脆饼用的。她看见地上那截嚼烂的草茎,手里的芝麻筛子停了一下。
柳娘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客官想看点什么?”
黄皮没接话。他走到糕点货架前,拿起一块芝麻脆饼。拿的方式也和普通客人不一样——不是用指尖捏,是整只手抓起来,举到眼前翻了个面,像看什么稀罕物件。看完了,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把剩下的半块饼往货架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芝麻。
“苏州来的?”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铺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柳娘说:“是。”
“苏州哪里?”
“苏州清味斋。”
黄皮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件他己经知道的事。他又走到酱料货架前,把香辣肉酱的小坛子拎起来,晃了晃,听里面酱料晃荡的声音。晃完了,放下,又拎起甜面酱的坛子,同样晃了晃。晃到第三坛时,阿绣从天井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干了。柳娘用眼神把她按住了。
黄皮终于晃够了。他把最后一坛酱料放回货架,转过身,面对着柜台。瘦高和矮壮同时往前迈了半步,把铺子门口的光堵得更暗了。
“你们初来乍到,松江的规矩可能不懂。”黄皮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说惯了的流利,像茶馆里说书先生念定场诗,“在松江开铺子,要拜码头。拜了码头,兄弟们保你平安。不拜——”他把话断在这里,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笃笃,像敲门。
柳娘没有看他的手指。她看着他的眼睛。“怎么个拜法?”
“每月二两银子。初一送到码头西头的茶摊上,找老六。交了银子,这条街上不会有人找你们麻烦。不交——”他又把话断在这里。这一次他没有敲柜台,只是看着柳娘,等她自己把后半句补上。
柳娘没有补。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河对面浣衣的妇人在石阶上把衣裳拧干,水声哗哗地传过来。隔壁茶馆里,陈老板的粗瓷茶碗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沈清辞从后门走进来。她从天井里穿过,手里端着一只茶盘。茶盘上是一把紫砂壶、五只粗瓷茶碗。壶是孙木匠在苏州旧货市集上淘的,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但泥料实在,养了半年,己经有了温润的包浆。茶是阿芹从苏州寄来的新茶——不是顶好的明前,是雨前,但炒制得法,泡出来汤色清亮,香气稳当。她把茶盘放在柜台上,提起壶,斟了五碗茶。茶水注入粗瓷碗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春雨落在瓦片上。斟满了,她放下壶,端起第一碗茶,放在黄皮面前。第二碗,瘦高。第三碗,矮壮。第西碗,推到柜台外侧,留给柳娘。第五碗,她自己端起来。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09章 松江地头蛇试探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