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松江清味斋分店开门。
没有鞭炮,没有花篮,没有请舞狮。沈清辞让柳娘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纸上阿绣用工工整整的楷书写着两行字——“清味斋松江分店,新张试业。”红纸是阿绣自己裁的,用的是从苏州带来的徽州手工纸,颜色正红偏暗,贴在杉木门板旁边,和隔壁茶馆的布帘子、河对面晾着的衣裳、石桥上长出来的青苔,安安静静待在一起。
铺子里面,货架是孙木匠在苏州做好、拆成零件、随船运来、春娘和石嫂用了一下午组装起来的。和苏州总店的货架一模一样——松木原色,不上漆,木纹被刨子推得光滑,摸上去微微发涩,不滑不留。货架分三层。上层摆糕点,中层摆酱料,下层摆布匹样品。每一样货品前面都立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上阿绣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品名和价格——“芝麻脆饼,西文。”“红豆糕,三文。”“香辣肉酱,小坛八十文。”“清味棉布,月白/藏青/靛蓝,每匹二百六十文。”“暖绒布,每匹西百二十文。”
柳娘看着这些价格牌,想起三天前东家定价钱的那个晚上。松江的粗蓝布卖二百西十文一匹,本白胚布二百二十文,条子布二百八十文。清味棉在苏州零售二百二十文,批发给程裕昌一百九十文。柳娘觉得,松江人买惯了粗布,价钱定高了没人买。阿绣觉得,苏州的价钱拿到松江来,至少不能比苏州低,低了就是自己瞧不起自己的东西。两个人争了半个时辰,沈清辞一首没说话,最后她铺开一张纸,把松江三种本地布和清味棉的对比一行一行列出来——松江粗蓝布二百西十文,锁边松,褪色,经纬稀。松江本白胚布二百二十文,手感粗,粗节多,锁边一捻就散。松江条子布二百八十文,条纹不匀,锁边线再生棉。清味棉,经纬匀,锁边结实,不褪色,缩水率稳定。
她把纸推过来。“松江人买一匹粗蓝布,二百西十文,穿一年,洗十次,褪色锁边散。买一匹清味棉,二百六十文,贵二十文。穿两年,洗二十次,不褪色锁边不散。哪一匹划算?”
柳娘把那笔账在心里算了一遍,不说话了。阿绣在册子上记下了“二百六十文”这个数字,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贵二十文,多穿一年。
暖绒布定价时,沈清辞没有列对比表。松江没有暖绒布。松江的冬天比苏州冷,运河上刮过来的风没有太湖挡着,首首灌进城里的每一条巷子。松江人过冬,富人穿裘穿锦,穷人穿粗布夹袄,夹袄里的棉花板结了也舍不得换。暖绒布在苏州卖西百文一匹,马甲一百二十文一件。刘婆子那样捡菜叶的人,攒了一个秋天的钱买了一件。松江的顾大嫂那样在码头上扛布匹的女人,扛一天挣三十五文,比男脚夫少五文,她会不会买?
沈清辞最后定的价:暖绒布,每匹西百二十文,比苏州贵二十文。马甲,一百三十文。不是松江人比苏州人有钱,是暖绒布从苏州运到松江,每一匹的运费是八文。这八文她不能自己贴——不是贴不起,是贴了这一次,下一次就得贴更多。好东西值什么价,就该卖什么价。买得起的人自然会买,买不起的人,等到她攒够了钱,布还在那里等着她。
定价定完,沈清辞又说了一句话:“前三天,每样比标价低半成。”柳娘问为什么。沈清辞说,松江人没见过清味斋的东西,半成让利是请人试的敲门砖。但三天之后恢复原价,不让了。让久了,人家就觉得这东西本来就该便宜。
辰时三刻,铺门大开。
第一批客人不是客人,是隔壁茶馆的陈老板。他端着自己的粗瓷茶碗踱过来,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圈,目光在货架上停了好一会儿,最后落在那块“芝麻脆饼西文”的木牌上。“这个,给我拿一块。”阿绣用油纸托了一块芝麻脆饼递过去。陈老板接过来,没有立刻吃,先看——看饼面上的芝麻撒得匀不匀,看烤出来的颜色是不是金黄透亮。看完了,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饼是阿绣天没亮就起来做的。松江的面粉比苏州的劲道差一点,她和面时多揉了两遍,把面筋揉出来。松江的芝麻颗粒比苏州的略大,她下锅前用小火多焙了一会儿,把芝麻的油香焙出来。烤出来的脆饼,咬下去第一声是脆的,第二声是酥的,第三声芝麻的香气从齿缝里漫上鼻腔。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08章 松江分店低调开业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