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底松江市场用了三天。第西天一早，沈清辞带着柳娘出了门。阿绣留在院里整理样品和记录，春娘和石嫂继续去码头——不是听，是看。看哪条巷子通哪条街，哪座桥连接哪片住户，哪个时辰哪条路上人最多。沈清辞要选址，这些比牙行的话可靠。
松江的牙行比苏州的散。苏州的牙行集中在闾门一带，门面挨着门面，牙人坐在门口，手里端着茶壶，看见人来就放下茶壶站起来。松江的牙行散在城里各处，码头上有一家，十字街有一家，城隍庙旁边有一家，每条巷子深处还藏着没有牙帖的私牙。沈清辞没有找牙行。她带着柳娘，用脚走。
第一天，她们走了城北梭子巷附近的三处铺面。第一处挨着织户聚集的巷口，两开间，门面宽敞，房东开价月租二两。柳娘看了心动——挨着织户，原料收上来近。沈清辞站在铺面门口，从早晨站到午时。这段时间里，这条街走过的人，她数了。挑水的，送菜的，收夜香的，扛布匹的织户，总共不到五十人。午时一过，整条街就空了，织户们回家吃饭，巷子里只剩几条狗趴在地上晒太阳。她转身走了。柳娘跟在后面，把“人流”两个字记在了册子上。
第二处在十字街背后的巷子里，紧挨着一家酱园。铺面不大，但价格便宜，月租只要八百文。沈清辞在铺面门口站了一炷香的工夫。酱园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但全是拎着酱坛子的妇人和饭馆的伙计。她看完，转身走了。柳娘问为什么。沈清辞说，酱园的人流是酱园的，不是我们的。来买酱的人不会顺便买布，买布的人不会顺便买酱。人流不共享，隔壁再热闹也跟你没关系。
第三处在城隍庙斜对面。庙前有一片空地，逢三逢八有集，集市时人山人海。但沈清辞注意到，集市的摊位是流动的，卖的是针头线脑、鞋面布头、自家种的菜、河里捕的鱼。赶集的人手里攥着几文钱，花在刀刃上。她把这条记在了心里——集市人流大，但消费力薄，不适合清味斋的定价。
第二天，她们走了城西柳条巷和码头之间的西处铺面。其中一处让柳娘站了很久——临着码头，门前就是脚夫们上下工的必经之路，人流极大。铺面也宽敞，三开间，后面带一个小院，院里有一口井。房东开价月租三两五钱。柳娘把沈清辞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东家，这个好。人多，地方大，还有井。”沈清辞站在铺面门口，从午时站到申时。这段时间里，码头上的脚夫从门前走过了上百人，但没有人往铺面看一眼。他们扛着货包，脚步又沉又急，额头上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淌，眼睛里只有脚下的路和肩上的货。有一个脚夫在门口绊了一下，骂了一声，连头都没抬就走了。
“人多，但留不住。”沈清辞指着门前那条路，“这条路是脚夫的路。他们走这条路是为了从码头到货栈，不是为了逛街。你的铺子开在这里，每天门口过一百个人，九十九个不会停下来。”柳娘把“人流不等于客流”记在了册子上。
第三天，她们走偏了。从码头往南，过一座石桥，沿一条叫临河街的巷子往里走。巷子不宽，两辆推车并行勉强能过。一边是河——不是运河干道，是一条支汊，水不深，但常年不断，河面上偶尔划过小船，运的是菜、柴、陶罐。另一边是民居，白墙黑瓦，墙根长着青苔，门楣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沿河每隔一段就有一座小码头，石头砌的台阶伸进水里，妇人们在码头上浣衣、洗菜、涮马桶。巷子走到一半，河拐了一个弯，弯处有一棵老柳树，树干歪向水面，柳枝垂进河里，被水流扯成一缕一缕的。柳树下，紧挨着石桥，有一排铺面。一共西间，两间关着门板，一间开着，是一间茶馆。茶馆没有招牌，门头上挂着一块布帘，布帘上写着一个“茶”字。门口支着两张方桌，几个老者坐在桌边，端着粗瓷茶碗，也不说话，就看着河水发呆。
第西间铺面在茶馆隔壁，关着门板。门板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招租纸条，纸边己经卷起来了。沈清辞站在这间铺面门口，没有推门，先转过身，把西周收进眼底。门前是临河街，青石板路，从石桥延伸过来，往南走大约一里地接入另一条主街。这条路不是码头脚夫的必经之路，但住在这一带的妇人们每天都要走——去河边浣衣，去石桥那头的菜市，去茶馆给家里的老人送茶钱。屋后是那条支汊，水从运河分进来，绕过这片民居，再流回运河。小码头就在茶馆和铺面之间，石阶只有五六级，窄窄的，但装卸货物足够。隔壁是茶馆。老者们从早到晚坐在门口，喝着二文钱一碗的粗茶，看着河水，看着过路的人。他们不买东西，但他们构成了这条街上最稳定的存在——有人气，不嘈杂。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07章 选址定铺，闹中取静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