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脚处安顿好的第二天，沈清辞没有急着出门。她把从苏州带来的那捆松江舆图铺在井台上，用一块干净的石板压住西角。松江春天的风比苏州硬，吹在纸面上啪啪地响。她蹲在井台边，把去年第一次来松江时标注的每一个记号重新看了一遍——程裕昌介绍的码头仓库位置、去年试销暖绒布的几家铺面、那个老染匠的染坊地址、柳条巷和梭子巷的大致方位。去年是探路，住了不到十天，看了个大概就回去了。今年是扎营，每一笔都要落得比去年深。
她把去年那张己经磨出毛边的旧舆图和今年新画的空白舆图并排铺开。旧图上，有些标注是她凭记忆写的，有些是程裕昌信里提的，有些是去年匆匆走过时记下的，字迹深浅不一，像一个人第一次学走路时留下的脚印，有的地方踩实了，有的地方只是点了一下。新图是空的，等着她用脚一步一步填满。
“柳娘，阿绣。”两个人从屋里出来。柳娘己经把铜牌从腰上解下来挂在脖子上了，贴着心口，和赵梅给孩子求的平安符并排。阿绣的铜牌还挂在脖子上，她昨晚睡觉也没摘。“今天我们去见一个人。”
城东染坊街深处，有一家没有招牌的染坊。去年沈清辞来过一次。那次是程裕昌介绍的——程裕昌在信里说，松江染匠里手艺最好的一个，姓周，脾气比手艺还硬，年轻时在苏州织造府做过三年，因为得罪了管事被赶出来，回到松江自己开染坊，一辈子没挂过招牌。沈清辞去年找了他三次。第一次，周老染匠蹲在染缸边搅染料，头都没抬。第二次，他抬了一下头，说了一句“苏州来的？苏州没有好染料”。第三次，沈清辞带了一块清味棉的本白胚布，什么都没说，把布铺在他晾布的石板上。周老染匠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把手从染缸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干了，摸了摸那块布。摸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经纬是匀的。松江没有这样的胚布。”
今年沈清辞又站在这间没有招牌的染坊门口。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搅动染液的水声，和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靛蓝草发酵的涩味。柳娘被这股味道呛得眯了一下眼睛，阿绣吸了吸鼻子，把味道记在心里。
沈清辞推开门。院子里和去年一模一样——几口大染缸半埋在地下，缸沿被染料常年浸润，结着一层深蓝色的釉光。墙边的竹架上晾着刚染好的蓝布，布匹从高处垂下来，在风里微微摆动，把整面墙染成了深深浅浅的蓝。周老染匠蹲在最大的那口缸边，手里握着一根长竹竿，竹竿头上绑着一束胚布，正在缸里慢慢搅动。他比去年又瘦了一些，光头上的皮肤晒得更黑了，但搅动染液的动作还是稳的，不急不缓，像用竹竿在水底写一个字。
“周师傅。”沈清辞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周老染匠的手没停，又搅了三西下，把竹竿提起来，搁在缸沿上，才转过头。“苏州的。”他站起来，打量了沈清辞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柳娘和阿绣，“去年你说要再来。我以为是一句客气话。”
“我从来不说客气话。”
周老染匠的嘴角动了动。他把她们让进了屋里。屋子和去年一样简陋，但和手艺相关的每一样东西都放得整整齐齐。墙角多了几口陶缸，里面是新收的靛蓝草，正在沤制。沈清辞的目光落在那几口新缸上。
“去年您只用两口缸。今年加到了五口。生意好了？”
“不是生意好了。是洪盛布庄去年秋天开始压染布的价。染一匹蓝布，去年给染匠的工钱是十五文，今年压到十二文。好几家小染坊撑不住关了门，他们的活就流到我这里来了。”周老染匠给她们倒了三碗茶。茶还是粗茶，梗多叶少，汤色发红。柳娘双手接过来，阿绣也接了。“活多了，挣的银子没多。染一匹布多费一道固色，洪盛不认，只按普通染工算钱。我今年染的布比去年多了三成，挣的银子少了半成。”
沈清辞端起茶碗。茶入口涩，但涩过之后有一丝极淡的回甘，是松江的水泡出来的特有味道。“洪盛是松江最大的布庄。它压染价，是因为它压了织户的胚布价。胚布价压下去了，布庄的利润就厚了。染价再压下去，利润就更厚。洪盛赚的每一文钱，都是从织户和染匠手指缝里抠出来的。”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06章 再探松江，摸底市场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