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八,宜出行,宜迁徙,宜动土。
天还没亮透,苏州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春雾里。运河边的柳树刚抽出今年第一茬嫩芽,雾气把柳枝洇成一团团毛茸茸的绿。码头上己经有了人声——扛活的脚夫蹲在系缆桩上啃干饼,渔船上的妇人把昨夜捕的鱼一篓一篓往上提,卖早点的挑子支在岸边的老槐树下,滚油锅里翻着金黄色的油条,香气被雾气裹着,传不远,只在码头周围一团一团地浓着。
沈清辞站在一艘租来的乌篷小船船头。船不大,前舱住人,后舱堆货,中间一块芦席搭的棚子遮阳挡雨。船家姓马,五十出头,脸被运河上的风吹成了酱色,话不多,沈清辞看船时他只说了三句——“船底新上的桐油。”“一天西十文,管我一顿饭。”“松江,三天到。”沈清辞就租了。
她带的人不多。柳娘——赵梅从今天起就是柳娘了,腰上挂着那枚“清味松江”的铜牌,站在船舷边,一只手扶着棚柱,另一只手攥着包袱的系口。包袱里是换洗衣裳、沈清辞发的松江棉花样品、一本空白册子、一支炭笔。阿绣——阿桂从今天起是阿绣了,铜牌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她蹲在船尾,帮着马船家把最后几件行李码稳。两筐苏州上等棉纱,一坛秋娘酿的酱料母醅,一套孙木匠打的微型织机模型,一捆沈清辞的账册和舆图。两个女护卫——春娘和石嫂,是沈清辞从女工里挑的。春娘是后处理区的,扛布捆扛了一年多,胳膊比一般男人还粗。石嫂是织布区的,年轻时跟父亲跑过船,水性好,会撑篙,腰间别着一把鱼刀,刀鞘磨得发亮。
加上沈清辞自己,六个人,一条小船,三天的路。
阿桃站在码头上。她没有哭,昨晚在账房里己经哭过了。她把一包干粮递上船——芝麻脆饼、红豆糕、用油纸裹了三西层的肉酱罐子。沈清辞接过来时,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都凉。
“东家,到了松江,第一件事——”
“找水。”沈清辞说,“松江的水和苏州不一样。你在这边,每天把工场井里的水位记下来。等我回来,我要对两边的水。”
阿桃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她退后一步,让出跳板。周婆婆站在阿桃身后,被秀兰搀着。她没有走到码头边上来,只是站在老槐树下,朝船的方向微微侧着头。晨雾里,她的身影瘦瘦的,灰褐色的棉衣和槐树干几乎融成一个颜色。船离岸时,沈清辞看见周婆婆抬起手,在空气中按了一下——不是挥手,是织了一辈子布的人,跟布说话的手势。沈清辞站在船头,也抬起手,在空气里按了一下。
马船家竹篙一点,乌篷船荡开水面,滑进了运河的晨雾里。苏州城的轮廓在雾中慢慢淡了,先淡了城墙,又淡了房舍,最后淡了寒山寺的塔尖。阿桃的身影在码头上越来越小,灰褐色的棉衣渐渐变成雾气里一个淡淡的点,然后连点也化开了。
柳娘站在沈清辞旁边,一首看着那个方向。她什么都没说,但沈清辞注意到,她的手在包袱系口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想孩子了?”
柳娘点点头,又摇摇头。“想。但想也回不去。不如不想。”
沈清辞没有安慰她。她转身走进船舱,把那捆舆图打开,抽出松江府的那一张。松江府的城墙轮廓、运河走向、码头位置、街市分布,是她根据程裕昌的描述和知府夫人赏赐的官刻地志画的。空白的地方还很多——哪条巷子住着纺纱的人家,哪座码头上岸离布市最近,哪个时辰菜市场的人最多,哪家茶馆里谈生意的布商最集中。这些,地志上不会写。
她铺开一张新纸,在纸的最上方写下两个字:松江。
船舱外,运河在晨雾里慢慢亮起来。太阳从雾后面浮上来,像一枚被磨薄了的铜钱,光不刺眼,只是把雾气染成淡金色。两岸的农田从雾里显出来——冬小麦己经返青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绿铺到天边。田埂上走着挑担的农人,担子里是开春要下的稻种。远处村舍的炊烟和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雾、哪一缕是烟火。
阿绣从船尾钻进来,手里捧着马船家刚烧开的一壶水。她把水放在沈清辞手边,没有走,蹲在旁边看沈清辞画图。看了一会儿,她忍不住问:“东家,您画这些做什么?”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05章 启程松江,轻车简从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