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距离出发还有十天。
沈清辞在账房里坐了一整个上午。她没有看账本，没有画地图，没有写任何东西。她只是坐在那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空白的纸，纸边压着那方她用了快两年的黄杨木镇纸。镇纸上刻着一个“清”字，是她自己用刻刀一笔一笔挖出来的。刀痕深浅不一，起笔处浅，收刀处深，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出的第一个脚印。
阿桃进来添了三次茶。第一次，茶没动。第二次，茶凉了，她换了一杯，还是没动。第三次，她站在门口，看着东家的侧脸，没有进去。东家在想的不是松江。松江的事，特训一个月，五份契约，两块铜牌，方案改了七版，每一个环节都拆到了最小单元。东家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她在想的是苏州。
阿桃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午后，沈清辞把那张空白的纸翻过来，提起笔，开始写字。她写得很快，不是平时写账册那种一笔一画的工整，是一种己经想透了、只需要落在纸上的速度。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沙沙地响着，像春蚕啃桑叶。
第一行：阿桃，苏州大总管。
第二行：统管清味斋店铺、酱料作坊、纺织工场三线日常运营，首接对沈清辞负责。遇事不决，多问周姨，多和姐妹们商量。
第三行：周婆婆，工场技术总管。全权负责生产品控与新工培训。品控标准不得因任何人情而降低，新工培训不得因任何借口而缩水。
第西行：秀兰，织布区管事，兼后处理区监督。春秀协管后处理区。
第五行：阿芹，清味斋店铺管事。
第六行：原酱料作坊由秋娘指定的副手暂代，每日记录发酵数据，每旬寄松江交秋娘复核。
她写完之后搁下笔，把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她打开抽屉，取出一枚印章。印章是孙木匠用黄杨木新刻的，比她的那方小一圈，印面是一个“桃”字——不是“阿桃”，就是一个“桃”。孙木匠刻的时候问她，为什么不刻“阿桃”。她说，阿桃有一天会变成桃姐、桃姑姑、桃婆婆。但桃字不变。一棵树，叫什么名字不重要，结什么果子才重要。
她把印章拿在手里，翻过来，印面朝上。黄杨木的纹理细密如丝，刀痕崭新，凑近了能闻到木料被刻刀破开时散发出的清苦气味。她把印章握了一会儿，让木料染上掌心的温度，然后放回桌上，和那张纸并排。
阿桃被叫进来时，沈清辞正在把那张纸折起来。不是对折，是折三折，像折一份正式的文书。
“坐下。”
阿桃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她跟了东家快两年，从破庙里数三文钱开始，到管着一百多人的工场账目。她见过东家无数种样子——深夜算账时揉眉心的样子，被行会打压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织出第一条双面丝巾时嘴角微微弯一下的样子，替春秀写和离书时笔尖把纸戳出一个墨点的样子。但今天东家的样子，她没有见过。不是严肃，不是温和。是一种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拆下来、交到另一个人手里的郑重。
“阿桃，我去松江之后，苏州交给你。”
沈清辞把折好的纸推过去。阿桃双手接过来，展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看到“苏州大总管”五个字时，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看到“遇事不决，多问周姨，多和姐妹们商量”时，她的眼眶开始泛红。看到最后一行——“苏州是我们的根，我把根交给你了”——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
沈清辞没有递帕子，也没有说“别哭”。她只是等着，等阿桃把那句话从眼泪里捞出来，咽下去。
阿桃把纸重新折好，贴身的衣襟里放好。然后她抬起头，用袖子把眼泪擦干净。
“东家，我能做好。”
沈清辞拿起桌上那枚黄杨木印章，托在掌心里。“这不是官印，不是权柄。这是一把锁。你盖上这个印，就代表清味工场。你签的字，你批的银子，你定的人，你罚的人，都是清味工场认的。用这把锁之前，想三遍。想不明白，就问周婆婆，问秀兰，问姐妹们。问完了，定了，就盖上。盖了就不改，不改就不怕。”
她把印章放进阿桃的手掌里。黄杨木被两个人的体温焐着，微微发暖。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04章 苏州事务全权交托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