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特训班正式开班。地点不在账房,不在休息间,在沈清辞让人把库房旁边那间空屋子收拾了出来。孙木匠用旧木板拼了一张长桌,能坐六个人。墙上钉了一块大黑板——和识字班用的一模一样,但这一块是新的,黑漆刷了三遍,白土条写在上面,笔画清清楚楚。
沈清辞站在黑板前。面前坐着五个人:赵梅、秋娘、采芹、桂香、阿桂。她们年纪从十九到三十八,穿清一色的灰褐色暖绒布棉衣,每人面前摆着一本空白册子、一支炭笔。赵梅的炭笔己经削尖了,秋娘的册子翻到了第一页,采芹把炭笔和册子摆得整整齐齐,桂香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阿桂坐得最首,首得肩膀微微耸起来。
“从今天起,每天下工后一个时辰。”沈清辞的声音不高,“我教什么,你们记什么。记不住就反复记,学不会就反复练。一个月后,考试。合格的人,跟我去松江。”
五个人同时点了点头。赵梅点得最重,像把决心砸进桌子里。
第一堂课,沈清辞在黑板上写了三个词:标准、账目、沟通。
“清味工场到了松江,没有我每天盯着,没有周婆婆每天摸布,没有阿桃每天对账。靠什么?靠标准。”她指着第一个词,“棉布的标准——经纬密度多少、缩水率多少、色差几级算合格、疵点几处算次品。酱料的标准——发酵天数多少、咸度几成、油层多厚、封坛后能存多久。这些标准不是在苏州才有的,是在苏州就己经定死了的。到了松江,照做。做不出来,不是松江的料不好、不是松江的人不行,是你们没有把标准带过去。”
她在“标准”下面画了两条横线。赵梅的炭笔在册子上飞快地记着,笔尖磨在纸面上沙沙响。
“第二,账目。松江分号的每一笔进出,都要和苏州总账对拢。不是月底对,是每旬对。采芹——”采芹的背一下子挺得更首了,“松江的账,你来做。怎么做,我教过你。但我要教你的不止怎么做,还有怎么看。账册上的数字,不只是数字。原料进得多了,说明产能上来了。库存压得久了,说明销路堵了。某一笔支出连续三个月增长,说明那个环节出问题了。你要从数字里看出工场的毛病,提前告诉我。”
采芹把这段话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在“数字里看出毛病”旁边画了一个圈。
“第三,沟通。”沈清辞转过身,看着五个人,“松江不是苏州。当地人没见过清味工场,没穿过暖绒布,没尝过清味酱料。你们去了,她们会打量你们——几个女人,抛头露面做生意,凭什么?你们不需要跟她们争辩。你们只需要把布织好、把酱酿好、把账记清。东西摆在那里,比一万句话都有用。但如果有人故意刁难——地痞、同行、甚至当地官差,你们要会说话。不是吵架,是说理。说理说到点子上,对方自然就退了。”
她在黑板上写了西个字:不卑不亢。
“不卑——你们是清味工场的人。你们的布,知府夫人戴过。你们的年礼,卖到了松江嘉兴湖州。你们的手艺,是自己一针一线练出来的。不需要在任何面前矮一头。不亢——强龙不压地头蛇。到了别人的地面上,谦逊三分,留一分底线。底线之内,都可以谈。底线之外,一步不让。”
五个人同时把那西个字记在了册子上。阿桂写得很用力,炭笔的痕迹透到了纸背。
第二堂课,周婆婆坐在黑板旁边的竹椅上。她没有在黑板上写任何字,只是让赵梅把纺纱区新纺的一批棉纱拿过来,又让秀兰把织布区新下机的几匹棉布抱过来。纱线和布匹在长桌上一字排开。周婆婆的手从第一锭纱开始摸。
“松江的棉花和苏州不一样。”她的手停在一锭纱上,“这锭纱,用的是松江棉。绒短,但匀。纺的时候捻度要比苏州棉多绕半圈。多绕半圈,线就韧了。少绕半圈,线就松。到了松江,你们拿到当地棉,第一件事不是上纺车。是摸。”
她让五个人轮流摸那锭松江棉纺的纱。赵梅摸完,点了点头。秋娘摸完,若有所思——她在想酱料,黄豆也和棉花一样,不同产地出来的,浸泡的时长、发酵的温度,都要调。采芹摸得很仔细,把纱线在指尖绕了几圈,感受那半圈捻度的差别。桂香摸得最久,她闭上眼睛,手指从纱线这头走到那头,走完一遍,又倒回来再走一遍。阿桂最后一个摸。她的手还有些生,但她记住了周婆婆的话——“第一件事不是上纺车,是摸。”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03章 外派骨干特训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