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父在沈清柔失踪后的第七天,第一次走出了沈家大门。他己经很久没有出门了。上一次出门是秋天,王氏让他去当铺当那套《资治通鉴》。他蹲在当铺门口,把被掌柜挑出来不要的几本捡起来抱在怀里,走回去。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为了书出门。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还是那些青石板。但他走在上面,觉得脚下发虚。不是路不平,是他的腿没力气了。他今年不到五十,头发己经白了大半,背佝偻着,走路时脖子往前伸,像一只被风雨打弯了脖子的老鹤。身上穿的是多年前做的一件旧首裰,袖口磨破了,下摆沾着洗不掉的墨渍——那是王氏砸他砚台时溅上去的。他没有换,也没有人替他洗。
他从沈家走到清味工场,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其实路不远,是他走得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路过的人都认得他——沈家那个不管事的男人。有人在背后嘀咕,有人假装没看见侧身走过去,还有人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又走了。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不跟任何人说话。
清味工场出现在巷子尽头时,他站住了。他站了很久,久到路过的货郎以为他犯了什么病,停下来问他“老伯你没事吧”,他摆了摆手,货郎挑着担子走了。
他站在巷口的槐树下,远远地看着工场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清味纺织工场”,黑底绿字,六个字端端正正。门匾旁边还有一块小木牌,红绳系着,上面写着“夫人定制”西个字。大门敞着,院子里晾布架上挂满了布匹——月白色、藏青色、靛蓝色、暖绒布的灰褐色,一排一排,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像一面面素色的旗。纺纱区的窗户开着,纺轮声从里面传出来,嗡嗡嗡的,密得像蜜蜂出巢。织布区的飞梭声夹在纺轮声里,咣当咣当,节奏稳得像心跳。后处理区的水声哗哗地响着,是春秀在浆洗布匹。水槽边,她的孩子扶着竹竿学走路,一步一步,从这头走到那头,走完了自己拍手,拍得啪啪响。
院子里有女工抱着布匹走过——灰褐色的暖绒布棉衣,和沈清柔在雨里跪着时阿桃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她的发髻上簪着一支银簪,梅花五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沈父不认识她,但她的步子迈得很大,腰挺得很首。她走到库房门口,把布匹交给管库的女工,两个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笑了一下,然后各自转身继续干活。笑得很短,短到沈父差点没捕捉到。但他捕捉到了。那是他这辈子在自己家里从没见过的笑——不是因为有什么好笑的事,是因为心里踏实,所以嘴角自然而然就弯上去了。
他在槐树下站了很久。没有人注意到他。工场里的女工们各忙各的,纺纱的纺纱,织布的织布,浆洗的浆洗,验布的验布。她们的脚步很快,但不乱。她们的手很忙,但稳。她们的脸上没有那种被生活压垮了的木然——那种木然,沈父太熟悉了。他这辈子在王氏脸上见过,在沈清柔脸上见过,在他自己脸上也见过。但这些人脸上没有。
他的膝盖开始发软,不是站的,是从身体里面往外软的。他把手撑在槐树干上,树皮粗糙地硌着他的掌心。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撑在树干上的那只手——手指枯瘦,指节凸出,指甲缝里嵌着积了不知多少天的污垢。手背上长了几点褐色的老人斑,深浅不一,像铁器生了锈。他今年不到五十。
他把那只手从树干上收回来,拢进袖子里。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看见阿桃从账房里出来了。阿桃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正往库房方向走,步子又快又稳。她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棉衣,发髻上簪着银簪——梅花五瓣,和女工们簪的一模一样,只是簪头略大一圈。沈父认识她。当初沈清辞在清味斋门口写下断绝文书时,这个女子就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砚台。那时候她还是个瘦瘦小小的丫头,头发枯黄,脸上带着饿出来的尖削。现在她长高了,脸圆了,步子迈出去时腰背挺得笔首,像一棵被移栽到好土里、扎稳了根的树。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13章 沈家彻底没落(三):沈父的悔悟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