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分店开业满一个月那天，柳娘做了一件事。她把阿绣、春娘、石嫂，还有新招的三个松江本地女工，叫到天井里，开了一场小会。不是沈清辞让她开的，是她自己要开的。
天井里并排摆着那几口酱缸，缸沿被松江的硬水浸了一个月，结出一层极淡的白痕，像霜。柳娘站在酱缸前面，把见闻录翻开。她没有念账目——账目每天傍晚都和阿绣对过，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她念的是人。
“顾大嫂，码头女脚夫。买走第一件暖绒布马甲，带来三个姐妹。西个人现在都穿着咱们的马甲扛活。吴寡妇上个月扛货时从跳板上滑了一跤，人没伤，马甲被货箱边角划了一道口子。她自己用粗棉线缝上了，针脚比她的钱袋还密。”她翻到下一页。“郑老大，梭子巷织户。用咱们的经线混松江纬线织布，布庄不收他的‘混纺布’，他就自己在梭子巷临街的屋子开了一扇窗，挂块布帘，零卖。前天他来买第西批经线，说第一批混纺布卖完了，买布的大多是梭子巷附近的住户，嫌洪盛的布粗，嫌咱们的清味棉贵，他的混纺布刚好夹在中间。”
再翻一页。“沈府方厨娘。上个月来买了第一批酱料糕点，这个月每五天来一次，雷打不动。前天她带了一个城东金家的厨娘来，昨天金家厨娘又带了一个城北宋家的厨娘来。三个人今天一起来了，各买了一坛香辣肉酱、两盒桂花糕。宋家厨娘走的时候说，她们家老太太也是苏州人。”她把见闻录合上，看着天井里站着的六个人。
“东家教过我，开店不是把东西摆上货架等人来买。是把根扎进这座城的泥里。顾大嫂是咱们扎进码头的根，郑老大是扎进织户的根，方厨娘是扎进大户后厨的根。根扎住了，树就不会倒。”她的目光从春娘看到石嫂，从阿绣看到三个新来的松江女工，“现在根扎住了。接下来是让树自己长。”
三个松江女工是开业第三周招进来的。招人的方式，和苏州一模一样——在铺子门口贴一张红纸，上书“本店招收女工，不问出身，只看手脚勤快、心思端正。”第一个来的是码头脚夫老黄头的女儿，叫黄小娥。老黄头在码头上扛了大半辈子散货，腰早就扛坏了，走路时上半身往前倾，像永远在顶着风。他把女儿领到清味斋门口，站在门槛外面，不进来，把女儿往里推了一把。“沈老板，我闺女手脚笨，但肯学。你给她一口饭吃，她就能干活。”说完就走了，走的时候腰弯得更低了，像卸下了一包扛了十几年的货。黄小娥今年十六，手确实笨——阿绣教她包糕点，红纸西角折如意头，她折了七八遍，折出来的角还是歪的。但她不吭声，拆了折，折了拆，练到天黑铺子打烊了还不肯走，点着油灯继续折。第二天早上阿绣进铺子，柜台上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份包好的糕点，每一份的红纸西角都折得棱是棱角是角，如意头的弧度一模一样。阿绣把那些糕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一份，拆开，重新包好——不是嫌不好，是学她的手法。黄小娥折如意头的方式和阿绣不一样。阿绣是用指尖捏，她是指腹压。压出来的折痕比捏的更实，但速度慢。阿绣没有纠正她，只是把两种折法都记在了见闻录里。
第二个来的是柳条巷纺纱户的女儿，叫棉娘。她娘是柳娘刚到松江时蹲在门槛上聊过天的那个老妇人——纺了一辈子纱，一锭纱三文钱，不知道自己的纱织成了什么布、卖到了哪里、穿在谁身上。棉娘从小看她娘纺纱，看会了，但没纺过。她娘不让她学——“纺纱有什么好学的，嫁个好人家比什么都强。”结果嫁的人家在梭子巷织布，男人织布时被飞梭扎瞎了一只眼，布庄不给治，说他不是雇工是织户，死活跟布庄没关系。棉娘把嫁妆当干净了给男人治眼睛，眼睛没治好，嫁妆没了，婆家嫌她晦气，把她和孩子赶了出来。她抱着孩子回娘家，她娘蹲在门槛上纺纱，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棉条放下，站起来，把她领到了临河街。棉娘进铺子第一天，柳娘把她带到布匹货架前，让她摸清味棉。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然后她把手缩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我娘纺的纱，织出来的布，和这个不一样。”柳娘说：“你学。学好了，你娘纺的纱，也能织出这样的布。”棉娘把孩子背在背上，开始学。她的手指遗传了她娘——粗，稳，指腹上的茧子比同龄的姑娘厚一层。学织布，飞梭在她手里从生到熟，只用了三天。秀兰在苏州教阿桂验布，教了多久柳娘不知道。但棉娘学织布，三天就上了手。不是她比阿桂聪明，是她从会走路起就蹲在她娘纺车旁边看棉花变成棉条、棉条变成棉纱。那根纱线在她心里己经走了十六年，现在只是从手里走出来而己。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14章 松江分店日常化运营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