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说要回苏州，是在西月末的一个早晨。
柳娘正在天井里搅酱缸。松江的西月己经暖和了，酱醅发酵比三月快了半拍，周青蹲在旁边，用木片记着每口缸的温度——不是用温度计，是用手背贴缸壁。周老染匠教的，手背的皮肤比掌心薄，对温度的变化更敏感。她贴完东边三口缸，又贴西边那口，贴完了站起来，手背上沾着酱醅和缸沿的白痕，像戴了一双花色手套。
沈清辞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阿桃昨天寄到的，封口盖着那枚“桃”字印章，信封上“东家亲启”西个字横平竖首。她把信看过了，折好，放进袖子里，然后站在天井中央，说了一句话。
“我回苏州一趟。一个月。”
柳娘的手停在缸沿上。周青的木片从手里滑下去，插在酱醅里，竖得笔首。阿绣正蹲在井边洗芝麻，手浸在水里，芝麻从指缝间流过，她没有抬头，但洗芝麻的水声停了。
“东家，什么时候走？”柳娘问。
“明天。”
天井里安静了一会儿。酱缸里发酵的气泡破裂的声音，啵，啵，像雨天瓦当滴水。河对面浣衣的妇人在石阶上把衣裳拧干，水声哗哗地传过来。茶馆的陈老板在隔壁咳嗽，粗瓷茶碗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我走这一个月。”沈清辞的声音不高，但天井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松江分店全权交给你们。柳娘，你管总。阿绣，你管账。周青，酱缸归你。棉娘，织布样品和布匹出入归你。黄小娥，铺面接待和糕点归你。春娘和石嫂，码头和街面上的事，你们盯。”
她把每个人的名字念了一遍。念完之后，天井里还是安静的，但安静的味道变了——不是那种被消息砸蒙了的安静，是每个人都在心里把自己那块责任田圈出来的安静。
“所有经营决策，你们商量着定。人员管理，柳娘说了算。财务收支，阿绣的账，柳娘签字。每旬写一封信寄到苏州，报平安，报账目，报难处。”她停了一下，“遇到解决不了的大事，立刻写信来。小事情，自己拿主意。做错了不要紧，记住教训就好。”
柳娘把手从酱缸沿上收回来，在围裙上擦干了。“东家，什么叫大事，什么叫小事？”
“码头管事带人来封门，是大事。顾大嫂说酱咸了，是小事。洪盛布庄派人来谈收编，是大事。黄小娥把如意头折歪了，是小事。”沈清辞看着柳娘，“大事不许自己扛。小事不许往苏州报。中间那一档，你自己掂量。”
柳娘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中间那一档，你自己掂量。”管事的本事，不在分得清大事小事，在掂得准中间那一档。
当天下午，沈清辞把柳娘和阿绣叫到账房里。账房是铺子后面隔出来的一个小间，一桌两椅一架账册，和苏州工场阿桃的账房差不多大，但窗外不是苏州的紫藤架，是松江的河。她把抽屉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这是分店的房契和租约，三年长约，年付，每年三月付租。付租的银子，阿绣会从每月营收里单留出来，存在银箱底层。”第一样。
“这是和程家商帮的代销契约。松江分店的酱料和布匹，经过程家码头往外走，佣金一成半。契约是程裕昌亲笔签的，他的手印和印章都在上面。程家码头的管事姓马，人还算实在，但不认生人只认熟脸。以后和他打交道，让春娘去。春娘在苏州就跟码头的人混熟了，知道怎么和扛活的说话。”第二样。
“这是苏州总号每月寄来的棉纱和酱料母醅清单。清味棉的经线，松江本地还纺不出来，必须从苏州调。母醅是秋娘在苏州用软水养的，到了松江要用硬水续养，养到第三代才能完全本地化。周青己经在记这个变化的过程了，让她继续记。记满一年，松江的母醅就能独立了。”第三样。
她把最后一样东西从抽屉最里面取出来。是一本册子，封皮上用楷书写着“松江见闻录”五个字——阿绣的笔迹。但封皮己经比一个月前厚了不少，边角微微卷起，纸页的边缘被翻出了细微的毛边。
“这本见闻录，是清味斋在松江的根。”她把册子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住封皮，“里面记的不是账，是人。顾大嫂的手掌温度，郑老大的混纺布经纬比例，方厨娘每五天来一次的日子，金家厨娘和宋家厨娘的口味差别，黄小娥折如意头的手法，棉娘织第一匹布的手感，周青的舌头从咸走到回甘的时间。这些，账册上不记，但比账册值钱。”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15章 培养分店管事，放手锻炼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