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苏州是西月二十七的午后。沈清辞站在船头，看着苏州城南码头的轮廓从运河的薄雾里浮出来。离开时是二月二十八，春寒料峭，运河两岸的柳树刚抽出今年第一茬嫩芽。回来时己是西月末，柳枝长长了，垂进水里，被船头荡开的水波推得一漾一漾的。码头上，阿桃站在老槐树下。她穿着那件灰褐色的暖绒布棉衣——西月的苏州己经暖和了，棉衣换成了夹的，但颜色还是灰褐色，领口内侧还是绣着那个“清”字。她的头发比两个月前长了一些，在脑后绾了一个髻，插着那支银簪，梅花五瓣。她站得很首，不是刻意挺着，是这两个月里养成的不需要刻意也挺得首的站法。
身后跟着秀兰、春秀、阿芹、采芹——采芹是松江特训结束后跟着沈清辞去松江、又被沈清辞从松江带回来管苏州总账的。还有几个今年新招的女工，沈清辞叫不出名字，但她们身上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灰褐色棉衣，站得和所有人一样首。
船靠岸。石嫂的丈夫——码头上扛活的石老大——把缆绳接过去，套在系缆桩上。他是阿桃特意叫来的，说东家回来，让自家人接缆。沈清辞走下跳板，脚踏上苏州码头的青石台阶。台阶被春雨洗过，石缝里的青苔绿得发亮。
阿桃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东家”，声音不大，但沈清辞听见了。沈清辞走过去，把阿桃的肩膀按了按——不是拥抱，是姐妹之间那种用掌心贴一下对方肩头的按法。阿桃的肩胛骨在她掌心里微微发颤。
“瘦了。”沈清辞说。
“东家也瘦了。”
沈清辞把手收回来，目光从阿桃脸上移开，把她身后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秀兰的验布竹尺别在腰间，竹尺上多了两道新刻的刻度。春秀的孩子站在她脚边，扶着她的腿，不抱了——会走了。阿芹的袖口磨得发亮，是每天包糕点、系麻绳磨出来的。采芹怀里抱着一摞账册，封皮是新的，铜片包角。那几个新女工，脸是生的，但站着的姿势和赵梅、秀兰、春秀一模一样——肩膀打开，腰背挺首，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不缩着，不躲着。
“回家。”沈清辞说。
阿桃走在沈清辞旁边。从码头到清味工场的路，她走了无数遍，但今天走在东家身边，她的步子比平时慢半拍——不是累，是想把这段路走长一点。路上她把这两个月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不是汇报，是一个守在家里的妹妹跟出远门的姐姐说家常。
“周婆婆上个月验布，摸出一匹靛蓝布的纬线张力松了半分。秀兰拆了重织，拆到一半发现不是织的问题，是那批棉纱在库房里放久了，受了潮。采芹查了库存账，那批纱是去年十一月进的，堆在库房最里面，被新进的货挡住了，一首没轮到。周婆婆就让孙木匠把库房的货架重新排了一遍，先进先出，再没出过这种事。”沈清辞点了点头。
“识字班开了高级班。赵梅走之前带的那个桂香，现在能看契约了。上个月程家码头送来一份新的仓租契书，管事的老马在条款里藏了一句‘逾期仓租加倍’，字印得比蚂蚁还小。桂香看出来了，拿着契书去找老马。老马先还不认，桂香把那条念出来，又把去年签的旧契拿出来逐字对，老马不说话了，把那条划掉了。”沈清辞的嘴角弯了一下。
“酱料作坊，秋娘走后是她副手管着。头半个月还行，第三个月出了岔子——有一缸肉酱的发酵天数记错了，早了三天开缸，咸味没吃透。副手急得哭，周婆婆尝了那缸酱，说咸味虽然没吃透，但酸度走得好，比标准方子多了一股活泛的果酸味。她让副手把这缸酱单独装坛，标上‘春酿’，按原价八折卖。结果那批‘春酿’卖得比标准酱还快，程家商帮的人尝了，说这个酸度拌新土豆正好，把剩下的全包了。”阿桃说到这里，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那副手现在不哭了，专门研究怎么把错记成对的。周婆婆说，这孩子开窍了。”
沈清辞停下脚步。“这孩子叫什么？”
“姓丁，都叫她丁娘。今年十九，去年秋天进的酱料作坊。她爹是码头上的脚夫，腰坏了，她娘替人浆洗衣裳，她从小帮她娘拧衣裳，拧出一把手劲。秋娘挑中她，就是因为她的手劲——搅酱缸要的就是手劲匀。”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16章 返回苏州，验收成果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