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家巷回工场的路,沈清辞一句话都没有说。阿桃走在她旁边,几次侧过头看东家的脸,几次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东家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出表情,但阿桃认识东家两年了,她知道东家每一种沉默的意思。算账时的沉默是在心里打算盘,看布时的沉默是在眼里过经纬,被行会打压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沉默是一堵墙——告诉对方你伤不到我。但今天这种沉默,阿桃没见过。不是墙,是一口井。井口看不见底,但能听见底下有水在流,很沉、很慢、很冷。
回到工场时天己经黑透了。女工们大多下了工,院子里亮着几盏灯笼,廊下有人在收晾布架上最后几匹布。秀兰蹲在织布区门口,就着灯笼光给一架织机的踏板关节上油,油壶是孙木匠用废料做的,壶嘴细长,能伸进榫头的缝隙里。春秀抱着孩子在休息间门口喂饭,孩子坐在门槛上,两条腿悬着,一荡一荡,米粒粘在嘴角,春秀用拇指给他抹掉。阿芹从清味斋店铺回来,手里拎着没卖完的几块芝麻脆饼,用油纸包着,边走边和采芹说话——采芹抱着一摞账册从账房出来,两个人站在廊下,声音压得很低,大概在说今天哪一笔账又对出了几文钱的出入。很寻常的一个傍晚。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沈清辞去松江之前的每一个傍晚一样。
沈清辞从她们中间走过。秀兰抬起头叫了一声“东家”,她点了点头。春秀的孩子朝她伸出小手,她握了一下,小手暖烘烘的,她轻轻放回去。阿芹把油纸包递过来,问她吃不吃脆饼,她摆了摆手。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阿桃注意到,东家经过翠萍那架空着的纺车时,脚步慢了半拍。
账房的门关上了。阿桃站在门外,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油灯光。光很窄,像一根金线嵌在门缝里。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灶房烧水。东家从赵家巷回来后还没有喝过一口水。
沈清辞坐在账房里,面前摊着翠萍的工钱记录册。册子是采芹管的,每一页都清清楚楚——翠萍,纺纱区,进工场日期,每日纺纱量,一等品率,计件工钱,底薪,月总额。翠萍的字,她认得。翠萍在识字班里学了一年,从不会写自己名字到能签领料单,进步不算最快,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用力,像怕纸会飞走。翠萍的手,她也认得。纺纱区几十个女工,每个人的手都不一样——赵梅的手厚而韧,秀兰的手瘦而长,春秀的手指短而粗,指节被浆洗水泡得发白。翠萍的手,指尖有细密的茧,是抽棉条磨出来的,位置和别人不太一样,在食指的侧面偏上。因为她抽棉条的手势和别人不同——她习惯用食指侧缘抵住棉条,轻轻往前送,而不是用指尖捏。这个手势纺出来的纱,捻度比别人匀。周婆婆摸过一次就说,这丫头的手,天生是纺纱的。
沈清辞把册子合上了。她没有翻,因为她知道里面每一页写着什么。翠萍上个月的计件工钱是一两三钱西分,纺纱区第三,仅次于桂香和另一个老女工。她每天最早到纺纱区,最晚走,中午休息时别人凑在一起说话,她坐在纺车旁边吃自带的干粮,边吃边用油布擦锭杆。锭杆上不能有锈,锈了会挂纱。她的手稳,不是天赋,是她把别人说话、歇气的时间,用来擦锭杆了。
窗外,院子里传来女工们陆续离开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道别声。春秀的孩子大概吃饱了,咯咯笑了一声。笑声从门缝里钻进来,在账房的安静里跳了一下,然后消散了。沈清辞听着这些声音,没有动。
她在想一件事。翠萍说,是我自己摔的。
每一个被丈夫打过的女人都会说这句话。春秀说过,王大有把她打得三天起不来床,她跟邻居说,是自己从台阶上滚下去的。邻居信了。不是真信,是信了对大家都好——信了就不用管,不管就不用得罪王大有,不得罪王大有就不会惹麻烦。顾大嫂说过。她在码头上扛活,被地痞收了半年保护费,男脚夫们装看不见。后来地痞被另一伙地痞打跑了,有人问她之前为什么不吭声,她说,是我自己愿意给的。郑老大的媳妇也说过。郑老大算是个老实人,但老实人喝了酒也会摔东西。他媳妇脸上青了一块,梭子巷的妇人们问起来,她说,织机踏板弹起来打的。妇人们就笑,说织机踏板还能弹到脸上去。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18章 女主的沉默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