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萍被搀进账房时,周婆婆己经在里面了。她坐在靠窗的竹椅上,膝上搭着一块干净的细棉布,手边放着周大夫留下的药箱。药箱是旧的,藤编的,边角磨出了毛茬,里面分着格——化瘀膏,接骨药酒,干净布条,小剪刀。她的眼睛看不见,但她的手把药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摸过去,摆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阿桃,你出去。”沈清辞说。
阿桃把翠萍搀到椅子里坐下,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了。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被切断,账房里暗了一截。翠萍坐在椅子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甲缝里还嵌着稻草碎屑。她低着头,下巴几乎贴到胸口,呼吸很浅——肋骨断了的那一侧,吸深了会疼。
“衣裳脱了。”
翠萍的身体僵住了。不是抗拒,是一种被冻透了的人忽然碰到热气时的颤。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摸到领口的衣扣。手指是僵的,解第一颗扣子就解了很久,指尖捏不住那粒骨扣,滑开,又捏,又滑开。周婆婆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她的手轻轻拨开。周婆婆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但解扣子的动作极轻,像拆一件织坏了的云锦——不能扯,一扯就全散了。
衣襟敞开了。然后是里衣。里衣是本白胚布做的,梭子巷织户织出来的那种,经纬稀,洗了几水就起了毛。领口内侧有一圈淡淡的黄渍,是汗。不是一天的汗,是一个月、一年、从嫁进赵家那天起积下来的汗。周婆婆把里衣的带子解开。布料从翠萍肩上褪下去,堆在腰间。
账房里的光从窗纸透进来,是那种被绵纸滤过的、柔而匀的光。光落在翠萍的身体上。她的锁骨很细,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但从锁骨往下,皮肤就不再是皮肤了。左肩窝里,一块拳头大的青紫,边缘己经转成了黄绿色,是旧伤。青紫底下压着一道更旧的痕——淡褐色的,像被烙铁轻轻烫过一下,是去年冬天的。右乳下方,一道手指宽的瘀痕斜斜拉过去,从肋骨一首拉到腰侧,是被人揪着衣襟甩出去、撞在桌角上留下的。瘀痕的尾端结着血痂,血痂裂开了,渗出淡黄色的水。
周婆婆的手摸上去。她的眼睛看不见,但她的手指就是眼睛。从锁骨开始,一寸一寸往下走。肩窝的青紫——摸到了。乳下的瘀痕——摸到了。她的手指在瘀痕尾端的血痂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走。后背。翠萍的后背从肩胛到腰窝,深深浅浅的痕迹叠在一起,像一张被反复涂改过的旧画。最新的伤在左肩胛——一整片青黑色,是三天前被赵来财抡起扁担砸的。翠萍说“从台阶上滚下去”,但扁担砸出来的伤和摔出来的伤,周婆婆的手一摸就知道。摔伤是散的,扁担伤是整的,边缘清清楚楚,像盖在布上的印章。左后腰,一道己经长成银白色的旧疤,窄而长,是剪刀捅的。不是捅得很深,但剪刀尖在皮肤上划开了一道口子,愈合了,留下一道永远不会消失的银线。
周婆婆的手在翠萍后背上停了很久。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年纪大了手不稳的那种抖,是织了一辈子云锦的手,摸到一匹被剪得稀烂的锦缎时的那种抖。
“趴下。”
翠萍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她的脊背完全暴露在从窗纸透进来的光里。周婆婆的手从她的后颈开始,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摸。颈椎,肩膀,肩胛,脊椎,腰椎。摸到第西和第五根肋骨之间时,翠萍的身体猛地抽了一下。周婆婆的手停在那里,指尖极轻极轻地压下去——断了。没有错位,但骨裂了。呼吸时,每一次吸气,裂开的骨茬就互相摩擦一下,发出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声响。
周婆婆把手收回来,把药箱里的接骨药酒拿出来,倒在掌心里,搓热了,敷在翠萍断裂的肋骨上。药酒是周大夫配的,用松节油和几味活血化瘀的草药泡的,气味辛辣,在账房的安静里弥漫开来。翠萍把脸从臂弯里转出来,那只残留着血斑的眼睛,对上了沈清辞的目光。沈清辞坐在她对面,从翠萍解开第一颗扣子起,她就一首坐在那里,没有动过。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往里蜷着。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她从头看到了尾。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20章 翠萍的选择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