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萍的和离书签完第三天,沈清辞把阿桃叫到账房。
“通知各条线,三日后,全面盘点。”阿桃的笔停在工钱总表的半腰上。她抬起头,东家的脸在从窗纸透进来的晨光里,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但阿桃跟了她两年,知道这种平静意味着什么——东家上一次露出这种表情,是去年年关前说“明年开春,清味工场要做一件事”,第二天就铺开了松江分号的筹备图。
“全部?”阿桃问。
“全部。店铺、酱料作坊、纺织工场、绣品线、松江分店。资产、库存、银钱、人员,一样不落。”
阿桃把笔搁下了。她没有问为什么。她站起来,走出账房。院子里,女工们正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纺纱区的纺轮声嗡嗡嗡的,织布区的飞梭声咣当咣当,后处理区的水声哗哗地响。翠萍蹲在晾布架旁边,和孩子一起看蚂蚁。她的肋骨还缠着周大夫的绷带,不能久坐纺车,沈清辞让她先在后处理区帮春秀验布——验布站着就行,不费腰。她把验布竹尺握在手里,秀兰教她的手法,竹尺沿着布边一寸一寸走,走到疵点处停下来,用粉块做个记号。她做得很慢,但每一个记号都做得端端正正。
阿桃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把翠萍手里那匹月白色棉布的布边吹起了一角。翠萍按住布边,抬起头,看见阿桃的背影己经走进了库房方向。步子又快又稳,像去办一件不需要说出来、但所有人都知道很重要的事。
当天傍晚下工后,阿桃把采芹、阿芹、丁娘、秀兰、桂香叫到了休息间。她没有说“东家要盘点”,只说了两句话——“把你们管的账、管的货、管的人,从头到尾理一遍。三天后,我要用。”采芹第一个点头,她的手指己经在心里打算盘了。阿芹第二个,丁娘第三个。秀兰和桂香对视了一眼,同时站起来,各自回了织布区和纺纱区。
接下来三天,清味工场弥漫着一种只有年关才有的郑重气氛。采芹把库存账册从锁着的木匣里全部搬出来——棉纱染料一本,粮豆油糖一本,成品布匹酱料一本,工具物料一本,低值易耗一本。五本账册,从去年六月到今年西月,每一笔进出结存都清清楚楚。她把五本账册并排摊在库房的长桌上,逐页复核。复核到第三页时,发现了一笔误差——三月中旬进的一批松江靛蓝,账上记的是八桶,但她记得当时赵梅验货时退了两桶渗漏的,实收应该是六桶。她翻开进货单的存根——果然,赵梅在单子边角注了一行小字:两桶渗漏退回,程家伙计王三签收。采芹把那行小字看了两遍,用红笔在账册上做了更正,旁边按了自己的手印。
阿芹在清味斋店铺打烊后没有走。她把柜台底下的存货一样一样搬出来——芝麻脆饼的备料、红豆糕的模子、桂花酱的坛子、包糕点用的红纸和麻绳。搬一样,记一样,数字写在从账册上撕下来的一页空白纸上。记到麻绳时,她发现少了一捆。她蹲在柜台底下翻了很久,最后在墙角的老鼠洞里找到了——麻绳被老鼠拖进去做了窝,咬成一截一截的。她把那些碎麻绳掏出来,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麻绳一捆,老鼠损毁,折银七文。然后把碎麻绳用油纸包好,放在柜台最显眼的地方——明天开始,每天打烊前把麻绳收进铁盒里。
丁娘在酱料作坊里蹲了整整一天。她把秋娘留下的发酵记录和这几个月自己记的逐缸记录并排铺在井台上,一口缸一口缸地对。东边三口缸,西边西口,新扩的两口在廊下。每口缸的装缸日期、发酵天数、翻酱次数、开缸日期、出酱斤两。她蹲到天黑,对完了最后一口缸。站起来时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没顾上揉,把总表捧进账房交给阿桃。阿桃接过来,从头看到尾,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丁娘,酱料作坊半年,出酱率比秋娘在时提高半成。
秀兰和桂香没有账册可盘。她们盘的是人和机。秀兰把织布区十五架清味织机一架一架试过去——飞梭滑轨、经线梳理装置、踏板连杆、打纬刀。每试一架,在木片上记一笔。试到第七架时,发现滑轨末端有一道细纹,和年初发现的那道一模一样。她把木片别在织机上,写上“孙木匠,换滑轨”。桂香把纺纱区三十架改良纺车全部检查了一遍——锭杆的磨损程度、微调楔子的松紧、摇把的轴承要不要上油。每查一架,把手放在纺车上,闭一会儿眼睛。不是累了,是在听。听纺车转动时有没有杂音。三十架纺车,她听出三架轴承有异响,两架锭杆偏了半分,一架摇把的榫头松了。她把每一架的毛病记在从阿桃那里领的空白册子上,字写得比平时大一倍——不是怕自己看不清,是怕孙木匠老花眼看不清。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21章 盘点资产,初具实力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