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册合上的第二天,沈清辞没有睡。阿桃半夜起来添茶时,看见账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东家的影子——不是伏在案上,是站着的。影子一动不动,像一棵被月光钉在窗纸上的树。她端着茶壶站在廊下,没有进去。东家在想的不是数字。数字己经盘完了,现银七千两,总资产一万二千两,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东家在想的,是数字后面的东西。
天亮时,沈清辞推开账房的门。晨光从紫藤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干的,但眼底有一夜没睡留下的极淡的青痕。阿桃端着热茶走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把茶碗搁在廊下的栏杆上。
“阿桃。松江是柳娘她们去开的。下一城,我要亲自看。”
阿桃的手停在围裙上。她等这句话等了三天——从东家说“全面盘点”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东家不是盘数字,是盘下一步。但她没有问“去哪”,她知道东家会告诉她。
沈清辞走进账房,把那张江南舆图从书架顶上取下来,铺在桌上。舆图比去年又厚了一层——松江府的标注密密麻麻,郑老大的混纺布销量、顾大嫂带来的女脚夫人数、周青酱缸的酸度变化曲线、沈府金府宋府三家厨娘的口味偏好,每一条都用极细的炭笔注在舆图边缘。舆图上,松江府的位置己经从一个朱砂小圈变成了一棵树的记号——树根五条,树干一支,树冠一片。舆图旁边,压着阿桃昨天送来的总册。现银七千两。一万二千两资产。一百八十六个女工——苏州一百一十二,松江七人,加上新招的、试工的、识字班里即将转正的。两座城,西间铺面,两座作坊,一座工场。
不够。
沈清辞拿起炭笔,在舆图上画了三个圈。第一个,苏州往南,运河走两天——嘉兴府。第二个,太湖南岸,从苏州走水路一日可达——湖州府。第三个,苏州往西北,长江南岸——常州府。三个圈,三座城,像三枚落在棋盘上的棋子。没有一枚是随手落的。
“嘉兴。”炭笔在第一个圈上点了点,“苏州与杭州之间,运河要冲。南来北往的货船,十艘里有六艘要在嘉兴换船、补给、分装。程裕昌去年在嘉兴码头蹲过三天,回来说了一句话——嘉兴的码头,比松江大,比苏州杂。码头上扛活的女人,比松江还多。嘉兴本地蚕桑极盛,桑田连片,蚕农家家户户缫丝。丝料价比湖州便宜一成,但本地没有像样的织造工场。蚕农把上好的丝料贱卖给二道贩子,二道贩子转手卖给苏州杭州的绸缎庄,价格翻倍。嘉兴的蚕农,种的是最好的桑,养的是最好的蚕,卖的是最贱的丝。空白。纺织深加工的空白,酱料糕点等日用吃食的空白。”
炭笔移到第二个圈。“湖州。太湖南岸,鱼米之乡,丝绸名产地,富户众多。湖丝甲天下,但织造工艺落后,高端市场完全空白。周婆婆年轻时在织造府,经手过湖州进贡的生丝。她说,湖丝的手感,比苏州丝软一分,比嘉兴丝韧一分。软一分则贴身,韧一分则耐穿。但湖州本地织坊只会织素面绸,连提花都织不密。他们把天下最好的丝,织成最普通的绸,按最低的价卖出去。空白。高端布料的空白,定制绣品的空白。”
炭笔移到第三个圈。“常州。北临长江,交通便利。从常州渡江往北,是扬州、淮安,再往北是山东、首隶。程裕昌说过,北方的棉布市场,价比江南贵三成,但质量要求没有江南细。北方冷,冬天长,暖绒布在那里比江南更有销路。常州本身不是棉布主产区,但它是集散地。松江的布、嘉兴的丝、湖州的绸,北上都要经常州。拿下常州,就是拿下江北的门口。”
她把炭笔搁下。三个圈,三种空白,三条路。嘉兴走的是平民路线——码头脚夫、蚕农织户、小户人家。湖州走的是高端路线——富户女眷、丝绸商贾、定制绣品。常州走的是物流路线——不产原料,但扼守要道,是清味斋货物北上的跳板。
阿桃站在桌边,把三个圈的注解从头看到尾。她现在的字己经能看契约了,东家在舆图边缘注的那些蝇头小字,她逐行读下来,读到“嘉兴蚕农卖丝价低于湖州一成”时停了一下,读到“湖州富户女眷有定制绣品需求但本地无工场承接”时又停了一下。读完,她抬起头。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22章 规划周边城市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