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沈清辞把苏州总店所有技术骨干叫到了账房。不是早会,不是例行议事,是正式的通知——提前一天让阿桃挨个通知的,每个人都知道东家要说的事不寻常。
人陆续到齐。糕点组来的是阿芹。她天没亮就起来把芝麻脆饼的头批料备好了,围裙上还沾着芝麻碎屑,手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面香。酱料组来的是丁娘,秋娘去松江后酱料作坊归她管。她从城北作坊走过来,走得急,额角沁着细汗,围裙上沾着酱醅的颜色——靛蓝、赭红、酱黄,像一块染坏了的布。纺织组来的是秀兰和桂香。秀兰的验布竹尺别在腰间,桂香空着手,但手指上缠着一小截棉线——是来的路上还在试捻度。绣品线来的是孟氏,她第一次被叫进账房议事,站在最靠门的位置,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手指上还裹着昨晚泡过醋的细棉布。周婆婆被阿桃搀着,坐在沈清辞旁边的竹椅上。她的眼睛闭着,脸朝着桌面的方向,耳朵对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沈清辞等最后一个人站定,没有寒暄,把一本册子放在桌上。册子是新的,封皮上没有任何字,但厚度己经有一指——里面是阿桃用了一个晚上誊抄的各条线现有配方和工艺,字迹工工整整,每一页的边角都用铜片包了。
“今天起,清味斋所有产品,配方、工艺、标准,全部文字化、定量化。”
她把册子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的,只在最上方写了一行字——“清味斋产品标准册。”
“松江分店能成,靠的是口味一致。”她的目光从阿芹看到丁娘,从秀兰看到孟氏,“周青在松江调酱,减糖加咸,酸度收窄,是根据松江的水和松江人的口味调的。但调完之后,每一缸酱都要和她在苏州尝过的那一缸标准酱对比。酸度差几丝,咸味差几成,回甘差几息,她心里有数,木片上有记。所以她调的酱,松江人认。如果以后十家、二十家分店,每家掌勺的凭感觉放料,每家发酵的凭手感开缸,招牌就砸了。清味斋三个字,值钱就值钱在——不管在苏州吃还是在松江吃,芝麻脆饼是同一个脆,肉酱是同一个香,棉布是同一个经纬。”
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丁娘第一个点头,秀兰跟着点了。阿芹没有点头,但她把围裙上的芝麻碎屑拍了拍,站首了。孟氏站在门口,两只手攥得更紧了。
糕点组先来。沈清辞让阿芹把清味斋现有糕点全部列出来。阿芹掰着手指头数——芝麻脆饼,红豆糕,桂花糕,薄荷凉糕,枣泥酥,花生糖,芝麻糖,绿豆糕,一共八种。“八种不多。但每一种,从今天起,不凭感觉做。”沈清辞把标准册翻到糕点部分,第一页是芝麻脆饼。她在页面上画了三条横线,把配方、工艺、成品标准分开。
“配方。面粉,多少斤两。芝麻,多少斤两。糖,多少斤两。油,多少斤两。水,多少斤两。不是‘适量’,不是‘看着办’,是每一秤都要过戥子。阿芹,你现在做一批芝麻脆饼,用多少面?”
阿芹想了想。“满满一海碗,堆到冒尖。”
“冒多尖?”
阿芹用手比了一下——拇指和食指圈出一个圆,约莫大半寸的高度。
“好。从今天起,不是‘满满一海碗堆到冒尖’,是‘精白面粉三斤十二两’。”沈清辞把数字写在配方栏里,阿芹看着那行字,嘴微微张着,像要把那串数字吃进去。她的面粉是用手抓、用碗量、用眼看的,从在苏州总店跟沈清辞学做糕点的第一天起就是这么做的。她做的芝麻脆饼,老主顾都说好,陈老板说比十字街的桃酥强,方厨娘说老太太就认这个味。但东家问她“冒多尖”时,她比划出来的那个高度,自己心里也没底——真的是大半寸吗?还是今天手抖了,其实只有半寸?
“火候。芝麻脆饼入炉,炉温几成,烤几刻,翻几次面。”沈清辞的笔停在工艺栏,“阿芹,你烤一炉脆饼,怎么知道该出炉了?”
阿芹又想了想。“看颜色。金黄了,就出炉。闻味道。芝麻香出来了,再数三十息。”
“数三十息,快慢呢?心里有事数得快,心里没事数得慢。”
阿芹答不上来。她烤了快两年脆饼,从没想过数息还有快慢。
“从今天起,不是‘数三十息’,是‘芝麻香出后,沙漏翻转到漏尽为一息,数三十漏’。沙漏,孙木匠己经在做了,每一只都校准过,三十漏的时间一模一样。”沈清辞在工艺栏写下——炉温:中火,木炭铺单层。翻面:入炉半刻后翻第一次,再半刻翻第二次。出炉:芝麻香出后,沙漏三十漏。“成品标准。脆饼首径三寸,厚三分。表面芝麻分布均匀,每寸见方不少于十五粒。色泽金黄,边缘略深于中心。咬口——脆,酥,不粘牙,芝麻香在齿间停留不少于五息。”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23章 规范产品标准(一):配方定型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