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准册编完第三天，沈清辞把秀兰、桂香、丁娘叫到酱料作坊的天井里。不是议事，是看缸。
丁娘把昨天开缸的一批香辣肉酱搬出来，一共六缸，按开缸顺序排在井台上。每一缸的缸沿上都贴着木片，木片上记着装缸日期、发酵天数、翻缸次数、开缸前最后一次尝味的记录。沈清辞让丁娘把标准册翻开到香辣肉酱那一页，放在井沿上。标准册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阿桃找了块干净石头压住。
“第一缸。”丁娘用竹片挑出一点酱，抹在白瓷碟上。酱体红亮，油层厚度够，咸味入口走得正，回甘三息浮上来。标准。
“第二缸。”咸味比第一缸重了一丝，回甘迟了半息。丁娘的舌头就是尺——迟半息，是标准册允差范围的边缘。
“第三缸。”开缸时丁娘就在木片上注了一行字：翻缸第七日，晨起下雨，空气潮湿，酱醅表面凝结比平日快。她那天多翻了半圈。这一缸的咸味比标准淡了一丝，酸度比标准活了一分。不是坏了，是变成了另一种好——和那缸“春酿”一样。
第西缸、第五缸过了。第六缸，丁娘的竹片挑起来时，沈清辞的目光己经落在了酱体上。油层比标准薄了半分，酱色比标准暗了一个色阶。丁娘把酱抹在白瓷碟上，抿了一口。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抿了一口。
“咸味超标。回甘迟了至少两息。酱体偏干，油层不够。”她放下竹片，声音低下去，“这缸……我翻缸的时候漏了一天。第三日和第西日之间，我记错了，隔了两天才翻。”
天井里安静了。酱缸排成一排，木片上的字在阳光下清清楚楚。丁娘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围裙上，围裙上沾着酱醅的颜色——靛蓝、赭红、酱黄。她的手指上还沾着第六缸的酱，没有擦。
沈清辞把那缸酱的缸沿木片拿起来，看了很久。木片上，丁娘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写着日期——装缸日，翻缸日。第三日和第西日之间，确实空了一行。不是漏记了，是那一天她没翻。
“这缸酱，按标准册，评几等？”
丁娘的嘴唇动了动。“等外。不能挂清味斋的牌子。”
“能做什么用？”
丁娘想了想。“咸味重，油层薄，回甘短。码头脚夫拌糙米饭，咸味重反而下饭。油层薄，价钱就该比标准酱便宜。回甘短，他们不在乎。”
沈清辞把那缸酱的缸沿木片放回去。“这缸酱，单独装坛。坛子上不印‘清味斋’，印‘丁记’。价钱按标准酱的七折，卖给码头食摊。卖的时候告诉人家——这缸酱咸，下饭，但回甘短，不能当礼送。”丁娘愣住了。“丁记”两个字，从她进酱料作坊第一天起，从没想过自己的名字会印在坛子上——哪怕是折扣酱。
“清味斋的牌子，是标准。达不到标准的东西，不挂这块牌子。但东西做出来了，倒了可惜，卖贱了也是银子。谁做的，谁的名，折价卖。折掉的价，是买教训。教训买够了，手艺就长进了。”沈清辞的声音不高，但天井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今天起，清味斋的货，分三等。一等，标准品，挂清味斋牌子，正价。二等，允差边缘品，挂清味斋牌子，九折。等外品，不挂清味斋牌子，挂制作者的名字，折价出清。谁做的，谁的名。”
丁娘把“丁记”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咸，涩，像那缸酱。但咽下去之后，有一股从没尝过的味道从舌根底下浮上来——不是回甘，是比回甘更沉的东西。她把第六缸酱从井台上搬下来，单独放在东边墙角。缸身上，她用白土条写了两个字：丁记。写完了退后一步看——两个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当天傍晚，沈清辞让阿桃把秀兰、桂香、孟氏叫到账房。
“质检。自检，互检，专检。三道关。”她铺开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三条横线。“自检。每个人做完自己手里的活，先对照标准册自查。纺纱的查捻度，织布的查经纬，调酱的查咸度，绣花的查针脚。自己觉得合格了，交下一道。不合格，自己返工。返工不算计件，但返工后合格了，照算。自己查出来的毛病，不罚。自己查不出来，下一道查出来——记一次。记满三次，停发当月奖金。”
秀兰的验布竹尺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
“互检。下一道工序接上一道的活，头一件事不是做，是验。纺纱的交纱给织布，织布的人验纱——捻度对不对，粗细匀不匀。验不过，拒收。谁拒收的，在流转单上签名，写明拒收原因。被拒收的人，拿回去返工。返工合格了，流转单上销账。一个月内被拒收三次，停发当月奖金。”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24章 规范产品标准（二）：质检流程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