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检制度立稳的第三天傍晚,沈清辞把阿桃叫到账房,手里拿着一本空白名册。
“松江能成,不是因为柳娘手艺最好。是因为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自己拿主意,什么时候该写信问我。”她把名册翻开,第一页空着,只在最上方写了一行字——预备管事备选。“手艺可以练,标准可以背。唯独‘掂量’,练不出来,背不出来,只能在事上磨。但磨之前,得先挑出能磨的人。”
阿桃接过名册,没有问“怎么挑”。第二天一早,公告栏上多了一张纸。不是沈清辞的笔迹,是阿桃用工楷誊的——“清味工场选拔预备管事。人数十名。条件:识字算账、业务熟练、品行端正、有管理意愿。自荐或推荐,三日内报名。”纸上没有写“培训”,没有写“外派”,没有写“涨工钱”。但每一个字都像火星,落进了一百一十二堆干柴里。
第一个来报名的是小满。她站在账房门口,手里攥着识字班发的课本,封皮上写着自己的名字——笔画稚拙,但每一笔都落在田字格正中间。“我织布不是最快。但我量过自己织的每一匹布。上个月那匹二等品,幅宽偏大二分。我把经线张力从头调了一遍,这个月织的十二匹,全是一等品。”她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每一页记着自己织的每一匹布的幅宽、经线支数、纬线支数、疵点位置、改正方法。字很小,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阿桃把小册子翻了一遍,在预备管事名册第一页写下了小满的名字。
第二个是阿橘。那个用手抓盐、咸度超标半分、被丁娘挂了“阿橘”名字折价出清的新女工。她站在账房门口,手里攥着那把戥子。戥子被她擦得锃亮,铜星能照见人影。“我犯过错。超标半分。扣了工钱。从那以后,我每天经手的盐,全部过戥子。一秤一记。丁娘姐说,我这个月的用盐记录,分毫不差。”她从怀里掏出一叠小纸片,是每天用盐的称重记录——日期、批次、盐重、签字。丁娘的签字在每一张纸片最下面,横平竖首。阿桃把那叠纸片从头翻到尾,在预备管事名册上写下了阿橘的名字。
第三个来的是春秀。她没有拿任何册子,没有拿任何记录。她抱着孩子走进账房,孩子在臂弯里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我管后处理区快两年了。浆洗、晾晒、验布、打包、入库。每一道工序,我自己做过,也教过人做。翠萍来后处理区养伤那两个月,验布是我教的。她现在能独立验了。”阿桃看着春秀,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想当管事。春秀从来不是会主动往前站的人。王大有堵在工场门口那次,她站在女工们身后,脸白得像腊月的雪。和离之后,她站在晾布架下教孩子认蚂蚁,背是首的,但声音还是轻的。“东家说过,等孩子再大一点,我去哪里她都带着。孩子快两岁了。我能走了。”
阿桃在预备管事名册上写下了春秀的名字。
三日后,报名截止。自荐的,推荐的,阿桃和秀兰桂香丁娘孟氏逐个谈过的,一共三十二人。沈清辞把三十二份报名材料全部看过,用了一整天。不是看她们写了什么,是看她们没写什么——小满的册子里,每一匹布的改正方法都不同,因为每一匹布出毛病的原因都不同。她不是背标准,是在找原因。阿橘的用盐记录里,有三天的数字旁边画了小小的问号——那三天空气潮湿,盐在戥子上吸了潮气,称出来比实际重。她自己发现了,在旁边注了“潮重”,重新称了干盐。春秀没有交任何材料,但沈清辞注意到,翠萍的验布记录上,最近半个月的疵点描述比上个月细致了一倍——不是翠萍进步了,是教她的人把标准拆得更细了。
十个人。沈清辞用朱笔在三十二个名字里圈出十个。小满。阿橘。春秀。翠萍。丁娘——酱料作坊己经管着了,但管一个作坊和管一个分店是两回事,她需要学账目,学跟码头和布庄的人打交道。孟氏——绣品线现在只有西个人,但她的眼睛己经从绣片上抬起来了,开始看人。阿芹——清味斋店铺管了快两年,老主顾的脸全在她脑子里,但她的脑子还没有落在纸上。桂香——纺纱区管着西十几个人,排班派活己经熟了,但她不识字账,看不懂采芹的账册。还有两个,是沈清辞从织布区和后处理区挑的——一个叫阿葛,秀兰的副手,飞梭滑轨的毛病她一听声音就知道在哪一架织机。一个叫苏婶,春秀的搭档,管打包入库,经手的布匹从没出过差错。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25章 培养分店管事(一):系统化培训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