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管事学堂的课停了。阿桃把黑板擦干净,粉笔灰落在袖口上,她没有拍。十个人坐在大方桌周围,面前各放着一张轮岗单。单子是沈清辞亲笔写的,每人一张,上面标注着未来三十天的去向——糕点铺十天,酱料作坊十天,纺织工场十天。
丁娘低头看着自己的单子。酱料作坊那一栏空着,打了个斜杠。她是酱料作坊的现任管事,不需要在自己地盘上实习。但纺织工场那一栏写着她的名字,糕点铺那一栏也写着她的名字。她把单子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沈清辞的笔迹——“你知道酱料是怎么从豆子变成酱的。你不知道布是怎么从棉花变成布的,糕是怎么从面粉变成糕的。去学。”
丁娘把单子折好,揣进围裙兜里。围裙上还沾着酱醅的颜色,靛蓝、赭红、酱黄。她站起来,走出休息间,往纺织工场走去。
纺纱区里,桂香正蹲在一架纺车前,教一个新来的女工续棉条。新女工的手僵,棉条在她指间不是松了就是紧了,纺出来的纱粗细不匀,像害了病的蚕吐出来的丝。丁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蹲下去。“让我试试。”桂香看她一眼,让开了。丁娘坐到纺车前,拿起棉条。她的手是搅酱缸的手——手腕活,指腹有力,常年握竹片的掌心有一块茧。但棉条在她手里不听使唤。续轻了,棉条从指缝滑走,纺出来的纱细得像蛛丝。续重了,棉条堆在锭杆上,纱粗得像麻绳。她纺了小半个时辰,拆了纺,纺了拆,纺出来一锭勉强能看的纱——粗细还是不匀,但比第一尺好多了。
她把纱锭举起来对着窗光。纱线上有一段紧,有一段松,像她刚学搅酱时酱缸里发酵不匀的菌群。她把纱锭放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对桂香说了一句话:“我以前觉得,纺纱比搅酱容易。酱缸要翻,要尝,要看天看水看温度。纺纱不就是手摇吗?现在知道了。手摇两个字,是练出来的。”
桂香把那锭纱接过去,摸了摸。“你这一锭,比阿橘第一天纺的好。”丁娘笑了,把沾在手指上的棉絮吹掉,站起来。“我去织布区看看。”
织布区里,秀兰正带着阿葛检修一架织机的飞梭滑轨。滑轨末端有一道细纹,和年初秀兰发现的那道一模一样。阿葛蹲在织机旁边,手里拿着孙木匠新做的枣木滑轨,比着旧滑轨的榫头位置,用墨线弹了一道基准。丁娘蹲在旁边看。阿葛的手很稳,墨线弹下去,笔首一条。她放下墨斗,拿起凿子,沿着墨线轻轻敲。木屑一点一点落下来,榫头的形状慢慢显出来——和旧滑轨的榫头一模一样。
“你学过木工?”丁娘问。
阿葛没有抬头。“没学过。但秀兰姐教过我——织机的毛病,一半在木头。滑轨裂了,踏板松了,经线梳理装置的楔子歪了。木头不说话,但它会告诉你哪里疼。你要会听。”
丁娘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木头不说话,但它会告诉你哪里疼。”和酱缸一样。酱醅也不说话,但翻缸时竹片底下的阻力、开缸时扑出来的酸气、抿在舌尖上回甘的时机,都是酱醅在告诉你它过得好不好。
当天傍晚,丁娘在她的发酵记录本上新开了一页。顶上写着:纺织工场实习,第一日。下面记着——棉条续法:指腹压,掌心送,力道匀。匀字练了小半个时辰。织机滑轨:枣木,榫头墨线弹基准,凿子沿墨线走。木头不说话,要听。记完了,她把本子合上。围裙上沾着酱醅的颜色,袖口上多了一小片棉絮。
与此同时,小满坐在酱料作坊的天井里。她是织布区的女工,轮岗第一站是酱料。丁娘不在,阿橘带她。阿橘把小满领到那几口酱缸前,把戥子递给她。“今天你称盐。”
小满接过戥子。戥子被阿橘擦得锃亮,铜星能照见人影。她把盐从盐袋里舀出来,倒在戥盘上。盐粒细碎,从铜星缝隙里漏下去几粒,她用手接住,放回去。称了三次,三次重量都不一样——第一次多出半分,第二次少半分,第三次刚好。阿橘在旁边看着,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只是把她称过的三份盐分别倒在三个白瓷碟里,用指尖各挑了一点,放在舌尖上。抿完了,她把第三碟推给小满。“这碟刚好。第一碟咸了,第二碟淡了。你自己尝。”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26章 培养分店管事(二):轮岗实习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