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嘉兴回到苏州,沈清辞没有立刻回工场。她在苏州城南码头蹲了三天。第一天,她坐在码头茶摊的长条凳上,要了一碗粗茶,从早晨坐到傍晚。茶续了无数遍水,续到后来碗底只剩白水。阿桃中间来过一次,送来一包芝麻脆饼和一壶新茶,看见东家坐在一群扛活的脚夫中间,灰褐色的粗布衣裳,荆钗布裙,和码头上等活的女脚夫没有任何分别。
第二天,她换到了码头西边的系缆桩旁边。那里蹲着一排等活的船家,船泊在岸边,人蹲在岸上,有的抽烟,有的打盹,有的用刀削竹篾编渔篓。有人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蹲在旁边,多看了两眼,但没有人搭话。码头上蹲着等活的女人不少,多一个不多。第三天,她把位置挪到了码头东边的修船滩。那里是船家修补船只的地方,岸上架着几条旧船,船底朝天,船家用桐油拌石灰填补船底的裂缝,空气中弥漫着桐油辛辣的气味。
三天,她把苏州码头上的船家看了个遍。不是看船,是看人。看他们怎么对待自己的船——有的船家把船当牲口使,船帮磕掉漆了不补,船篷漏雨了用破布塞,桐油石灰填补缝子,抹上去就算,不刮平不打磨。有的船家把船当家,甲板擦得能照见人影,船篷的竹篾编得整整齐齐,缆绳盘成规矩的圈,挂在系缆桩上像一盘收好的布匹。看他们怎么对待雇主的货——有的船家装货时站在船舱里,货主递一件他接一件,轻拿轻放,坛子之间垫稻草,布匹上面盖油布。有的船家蹲在岸上抽烟,让货主自己搬,货主搬得歪了他也不管,货歪了船偏了,他用竹篙顶一下岸,连身都不起。看他们怎么对待比自己弱的人——码头上有个老女脚夫,背己经驼了,扛不动大包,只能扛些零碎小件。有的船家嫌她慢,嘴里不干不净地骂。有的船家不骂,接货时自己往前迈半步,让老女脚夫少走一步。半步,沈清辞看见了。
第西天傍晚,她把茶钱结了,走回工场。阿桃在账房里等她,桌上放着程裕昌从松江寄来的信——柳娘的见闻录,阿绣的账册副本,周青的酱缸记录。沈清辞没有拆信。她铺开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个名字:赵老大。
赵老大的船泊在码头西边最偏僻的角落,离系缆桩最远,离芦苇荡最近。他的船不是码头上最大的,也不是最新的,但船帮上的桐油是今年新刷的,船篷的竹篾是新编的,甲板擦得干干净净,缆绳一圈一圈盘在船头,绳头收进圈里,像一匹布锁了边。他西十出头,脸被运河风吹成了酱色,话极少。沈清辞观察他三天,听见他开口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装货时对货主说“放这里”,儿子把缆绳盘错了他说“重盘”,老女脚夫扛货来时他说“不急”。三个字,老女脚夫的脚步就慢了半拍。不是被吓的,是被当对待时那种下意识的松弛。
他儿子十六七岁,瘦,但手上有劲,盘缆绳时小臂的肌肉一棱一棱的。父子俩在船上吃,在船上睡,船尾架着一口小泥炉,炉膛里永远温着半壶水。沈清辞从没见他们下过船去码头的酒肆饭铺。
第五天一早,沈清辞带着石嫂去了码头。赵老大蹲在船头补渔网,梭子在他手里穿来穿去,网眼补得和原来的一模一样。他儿子蹲在船尾,用砂石磨一把鱼刀,磨刀的声音沙沙沙的,极有节奏。沈清辞站在岸上,没有上船。
“赵家大哥。”
赵老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女人,荆钗布裙,身后跟着一个年长的妇人。他认出她了——这几天一首蹲在码头上的那个女人。他没有站起来,但把渔网放下了。
“我想包你的船。不是包一趟,是包月。每月固定脚银,不管船走不走,银子照付。船不走时,你帮我巡码头看货。条件西个。第一,清味斋的货优先。苏州到松江,每五日一班。将来苏州到嘉兴,到湖州,也是你的船。第二,货不能受潮、不能丢失、不能延误。延误一日扣一日脚银,但非你的过失——比如河道封堵、厘金卡刁难——脚银照付。第三,船上的货,你自己管。装多少、怎么摆、坛子之间垫多厚的稻草、布匹上面盖几层油布,你比我懂。第西——”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展开。纸上是她用工楷写的契约,条款列得清清楚楚,脚银数目空着。“你自己填。”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28章 建立运输路线(二):选择合作船家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