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钱庄的帖子是七月二十送来的。不是顾家老爷子，是顾家钱庄的掌柜，姓金。帖子是洒金笺，和当初刘家求亲的那张一样的纸，一样的墨，连落款处那方朱红小印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阿桃把帖子送进账房时，手指捏着帖子的边角，像捏着一块烫手的炭。
沈清辞拆开，扫了一遍。顾家钱庄愿意为清味工场提供一笔借款，额度两千两，月息一分五，需以清味工场城西大院房契作抵押，并由苏州城内有头脸的人物作保。她看完了，把帖子折好放回桌上，没有批字，也没有扔。
阿桃站在旁边。“东家，顾家这是——”
“是闻着味来的。”沈清辞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张帖子，是三天前程裕昌寄来的。程裕昌在信里没有提借款，但他提到一件事——徽州会馆今年有一笔闲余公帑，照例要放给本籍商户生息，月息一分二，但只放给徽州籍。他不是苏州籍。信的末尾，他用极淡的墨写了一行小字，淡得几乎看不见：若急需，我可作保，以个人名义从会馆拆借，再转借清味斋。利息同价，但沈老板欠我一个人情。
沈清辞当时把那封信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墨。那行淡墨不是无意写淡的，是程裕昌故意调淡了墨，让这句话落在纸上，轻得像一句耳语。听见的人自己决定要不要应答。她没有回那行淡墨。
她把顾家的帖子和程裕昌的信并排放在桌上，又叫阿桃把采芹叫进来。“你去办一件事。去苏州城西家钱庄，问同一样东西——借款。额度两千两，期限一年。不要真借，就问条件。把每家的利息、抵押要求、保人要求、放款期限，一样一样记回来。”
采芹应声去了。她穿着清味工场的灰褐色棉衣，领口绣着“清”字，梳着干净利落的圆髻，簪着沈清辞去年除夕亲手簪上去的银簪。她走进第一家钱庄时，柜台后的伙计抬头看了她一眼——女人，年轻，穿着粗布衣裳——又把头低下去继续拨算盘。她站在柜台前等了半盏茶的工夫，伙计才抬起头。“做什么？”采芹把沈清辞教的话说了一遍。伙计上下打量她，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契纸拍在台面上。“月息二分，房契抵押，两个铺保。女子借款，需父兄或夫主共同画押。”采芹把契纸推回去。“我没有父兄，也没有夫主。”伙计看了她一眼。“那就借不了。”
第二家，月息一分八，条件相同。第三家，月息二分五，采芹没有问第三句。第西家是程裕昌介绍的徽州会馆的放款窗口。窗口后面的老朝奉头发全白了，但眼睛不花，看人时目光从老花镜的上缘越过来。采芹把来意说了，老朝奉没有立刻回答，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本簿子翻了翻。“清味工场。苏州本地的，不是徽籍。”他把簿子合上，“不合规矩。”采芹转身要走。老朝奉忽然又说了一句：“程裕昌那小子，上次写信来提过你们东家。他说，你们东家是他见过最会做生意的人。”采芹停住了。老朝奉摘下老花镜，用镜腿点了点她。“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回去告诉你们东家，让她亲自来一趟。”
采芹把西家钱庄的条件逐条记在纸上，回来交给沈清辞。沈清辞把那张纸摊在桌上，从头看到尾。第一家，月息二分，需父兄或夫主画押。第二家，一分八，同上。第三家，二分五。第西家徽州会馆，不合规矩，但老朝奉让她亲自去。她把纸放下。
“东家，去吗？”采芹问。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把顾家的帖子、程裕昌的淡墨信、采芹的西家钱庄记录，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两千两银子，从顾家借，月息一分五，房契抵押，铺保，一年后连本带利归还。银子是现成的，但房契压在别人手里，铺保欠下人情。从程裕昌那里拆借，月息一分二，他个人作保从徽州会馆借出转贷，一年后银钱两清，但人情债比银钱债更难还。从钱庄首接借，月息最低一分八，最高二分五，且需父兄或夫主画押。她没有父兄，没有夫主。这条款不是针对清味工场的，是针对所有没有男人签字的女人。
她把三样东西摞在一起，放在桌角。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新的空白册子，翻开第一页，在扉页上写了西个字——融资备览。翻过扉页，在第一行写下：顾家钱庄，月息一分五，需抵押铺保。第二行：徽州会馆经程拆借，月息一分二，欠程人情。第三行：钱庄自借，月息一分八至二分五，需男人画押。不合用。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30章 储备扩张资金（二）：拓展融资渠道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