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的会员储值试点信发出去第三天,沈清辞把阿桃叫到账房。不是问信到了没有——赵老大的船才走到平望,离松江还有一天水路。她问的是另一件事。
“阿桃,你家还有没有亲戚?”
阿桃愣了一下。她跟了东家两年多,东家问过她认不认识码头上的脚夫,问过她知不知道哪条巷子里住着纺纱的人家,问过她石老大的婆娘会不会撑篙,从没问过她家有没有亲戚。不是不关心,是东家知道,阿桃是从婆家逃出来的,娘家没人了。
“有一个远房表姨。我娘的表妹,嫁到苏州城北,男人死了好些年,一个人过。以前走街串巷卖花,嘴皮子利索,什么人都能搭上话。我小时候见过她几次,后来……后来我嫁了人,就再没见过。”阿桃的声音低了一瞬。
沈清辞把笔放下。“能找到她吗?”
阿桃第二天就把宋婶领来了。宋婶比沈清辞想象中老一些,头发花白,在脑后绾了一个紧实的小髻,用一根磨得发亮的竹簪别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袖口收得窄窄的,下摆刚过膝,走路时利利索索,不拖泥带水。脸是常年走街串巷晒出来的酱色,眼角皱纹深而密,但两只眼睛亮得很,看人时不躲不闪,先看脸,再看手,最后落回到脸上,像给人相面。她进了账房没有局促,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把带来的竹篮放在脚边。篮子里是几束卖剩下的栀子花,花瓣边缘己经泛黄了,但香气还在,浓得化不开。
沈清辞把嘉兴的事说了。不是全说,是说有一个活计,需要人在嘉兴待一两个月,吃住行全管,另付工钱。宋婶听完没有问工钱多少,问的是——“嘉兴府,哪几条街?”
沈清辞从抽屉里取出那张江南舆图,铺在桌上。嘉兴府的轮廓、码头位置、主要街市、厘金卡位置、那条穿过芦苇荡的支流,全部标注在上面。宋婶凑过来看,她目不识丁,但她看地图的方式和沈清辞第一次看松江码头一样——先看水,再看路,最后看人住的地方。
“这条支流,我走过。”她的手指点在芦苇荡的位置上,“不是我走,是我男人在世时,跟着他的船走过。他那时候往嘉兴运酒,主河道上有卡子,查得严,就绕这条芦苇荡。绕远,水草多,但夜里走,没人管。”她把手收回来,“沈老板,你要我去嘉兴做什么?”
沈清辞把要做的事说了。摸清嘉兴有几股势力——码头上谁说了算,街上谁说了算,官府里有没有能说上话的人。摸清规矩——新铺子开张要拜谁的码头,交多少,交到哪里,不交会怎样。摸清同行——有几家布庄,几家酱园,几家糕点铺,各自东家是谁,背后靠着谁。宋婶听完,把竹篮里的栀子花拿出来,一朵一朵摆在桌上。花瓣泛黄了,但摆在一起还是满满一桌香气。
“这个活,我干过。”她把栀子花一朵一朵放回篮子里,“我卖了十几年花,什么人家都进去过。大户人家的后门,小户人家的灶房,码头上扛活的棚子,茶馆酒肆的柜台边。买花的人不防备卖花的。一个卖花的老婆子,能有什么坏心?”
沈清辞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素色荷包,放在桌上。荷包里是十两碎银子,和一张折好的纸,纸上用工楷写着嘉兴府需要摸清的事项——一,码头势力。主事者姓名、来历、与官府有无勾连、抽水规矩、有无女脚夫可用。二,街面势力。临河街一带由谁把持,茶馆东家是谁,周边铺面房东是谁。三,官面可用之人。知府衙门有无说得上话的书吏、差役,程家商帮有无熟人。西,同行底细。布庄、酱园、糕点铺,各几家,东家是谁,背后有无商会行帮。五,蚕农状况。城郊蚕农聚集村落,丝料卖给谁,价钱多少,有无压价。
宋婶把荷包收进竹篮里,压在栀子花底下。她站起来,拍了拍靛蓝布衫的下摆。“什么时候动身?”
“后天。赵老大的船,捎你到嘉兴。他儿子会在码头接你,送你到临河街程家商帮的铺子。程老板安排好了,你就说找活计的远房亲戚,没有人会多问。”宋婶点了点头,拎起竹篮走了。
两天后,宋婶上了赵老大的船。船离清味渡时,她蹲在船尾,和赵老大的儿子一起择菜。菜是石嫂塞进船里的,一把韭菜几根葱。宋婶择菜的手极快,菜梗掐断的声音脆生生的,和她在苏州城走街串巷卖了十几年花的手一模一样。赵老大的儿子起初不说话,宋婶也不说,就蹲在那里择菜。择到第三把时,赵老大的儿子开口了,说他上次在松江码头看见一个卖花的婆子,花是绢做的,比真花还好看。宋婶说绢花她也会做,年轻时候学过,用细铁丝窝出花瓣形状,绷上绢布,染了色,能放一整个夏天不谢。赵老大的儿子说那你到了嘉兴也做绢花卖?宋婶说不,她这次去嘉兴是走亲戚。赵老大的儿子就不再问了。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31章 应对地头蛇预案(一):情报先行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