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婶的口信从嘉兴传回来第五次时,沈清辞把预备管事的十个人全部叫到了休息间。黑板上贴着一张新的大纸,阿桃用工楷誊了西个字——地头蛇预案。小满和阿橘坐在第一排,两个人把各自的小册子摊在桌上。小满的织布记录,阿橘的用盐记录。春秀抱着孩子坐在翠萍旁边,翠萍的验布竹尺横在膝上。丁娘和孟氏坐在一起,丁娘的围裙换了干净的,但手指上还沾着酱醅的颜色。孟氏的手指上裹着细棉布,昨晚刚泡过醋。阿芹和桂香坐在窗边,阿葛和苏婶坐在最末。
沈清辞站在黑板前,没有讲道理,先念了宋婶的五次口信。从嘉兴码头洪爷的断指抽水,到临河街茶馆施老头的连襟房东。从三大布庄的品质粗陋,到周老染匠侄子的官面照拂。念完了,预备管事们安静着。小满把她的小册子翻到空白页,写了“洪爷,百抽五”几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阿橘在“百抽五”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比松江黄皮狠。春秀把孩子往上托了托,翠萍把验布竹尺握紧了。
“松江,我们是怎么站稳的?”沈清辞问。
小满先开口。“顾大嫂。她买了第一件暖绒布马甲,带来了吴寡妇她们。码头上有了我们的人,黄皮再来,就不敢太放肆。因为动我们,就是动码头上扛活的女人。”
阿橘接着说。“郑老大。他用我们的经线织混纺布,布庄不收,他自己卖。我们有了织户的人心,洪盛想压我们,就得先压郑老大。压郑老大,就是压梭子巷所有的织户。”
春秀的声音还是轻的,但每个字都清楚。“方厨娘。沈府老太太吃了我们的桂花糕,认了。大户后厨的门,是她替我们开的。”
丁娘最后说。“周青。她把酱缸从西边移到东边,酸度降了一丝。松江人认了她的酱,黄皮喝了东家的茶,吃了我们的酱料糕点。吃了喝了,就没法把我们当外人了。”
沈清辞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第一条——先礼后兵。
“初到一地,第一件事不是立规矩,是认人。码头上的主事,茶馆里的老东家,巷子里住了大半辈子的婆子,大户后厨的厨娘。一个一个认。带上我们的糕点酱料。不是送礼,是让人尝。黄皮喝了我的茶,吃了阿绣的芝麻脆饼。他再来时,手从腰带上放下来了。不是怕我,是吃了人家的嘴软。松江人认这个。”
她在第一条下面画了一道横杠,写了第二条——寻找制衡。
“地头蛇不止一条。松江码头有黄皮,布市有洪盛永丰锦源三家互相较劲。洪盛压染价,周老染匠的侄孙女周青就跟了我们。洪盛压织户的胚布价,郑老大就用我们的经线自己织自己卖。一条蛇压得越狠,被它压的人就越想找另一条路。我们要做的,是把这条路修到他们脚下。”
小满在册子上记下——找被压的人。
第三条,官面背书。“不是行贿,是合规。每开一城,铺面备案、商帖领取、按月纳税,一样不落。官面上的人,我们不巴结,也不得罪。松江周老染匠的侄子在苏州府衙当书吏,嘉兴有他的远房侄子。我们不靠他们横着走,只靠他们不被冤枉。知府夫人订过我们的双面丝巾,画屏姑娘逢年过节有往来。这些不是靠山,是门。门开着,风就通。风通了,就不会被人关在屋子里打。”
阿芹在册子上写下——门开着,风就通。
第西条,民心护城。“顾大嫂穿上暖绒布马甲,码头上就有人替我们说话。郑老大织出混纺布,梭子巷的织户就盼着我们站稳。方厨娘每五天来买一次糕点,城东大户的灶房里就有了清味斋的位置。民心不是求来的,是货换来的。布结实,酱下饭,糕不油不腻。老百姓的嘴,比地头蛇的拳头硬。”
翠萍把验布竹尺横过来,用指尖摸着尺上自己刻的那道暖绒布缩水率刻度。她刻那道刻度时,手还在发抖——不是手抖,是肋骨刚拆了绷带,弯腰还会隐隐疼。现在那道刻度被她摸得光滑发亮。
第五条,底线不退。“不交保护费。不签卖身契。不出让核心配方。黄皮来收每月二两,我没给银子,换了酱料糕点。银子是规矩,换了就是破了规矩。酱料糕点是人情,人情可以送,规矩不能买。若有一天地头蛇非要破我们的底线——”她的声音不高,但休息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就打。松江没打起来,是因为黄皮不想打。嘉兴洪爷比黄皮狠,抽水百抽五。百抽五,一年是多少银子?这笔账他会算。我们也会算。”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32章 应对地头蛇预案(二)借力打力策略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