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分店筹备方案定稿那天傍晚，阿桃在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捏着一张纸。纸是从女工们平时领料用的裁剩纸边里捡出来的，边缘不齐，但被阿桃用剪刀修过了。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稚拙，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东家，我好好干，以后能像柳娘姐那样吗？”没有署名。
沈清辞把纸接过来，看了很久。窗外，翠萍正蹲在晾布架下验布。她的肋骨完全好了，验布竹尺握在手里，尺子上那道暖绒布缩水率的刻痕被她摸得光滑发亮。小满在织布区调经线，手指从第一根摸到最后一根，摸到那根紧半分的经线时手停了，拿起竹尺。阿橘在酱料作坊称盐，戥子在她手里稳得像一杆秤砣。丁娘在天井里搅酱缸，顺时针两圈，停一息，逆时针一圈。孟氏在绣品线小屋绣兰草，针脚深浅一致，叶尖弧度韧了一分软了两分。她们都没有问，但她们的眼睛在问。柳娘去了松江，阿绣去了松江，周青去了松江。她们也想被看见。
沈清辞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和松江分店的房契租约、翠萍春秀的和离书副本、女工互助约原件、产品标准册正本，并排放在一起。
三天后，阿桃把一张大字公告贴在了工场大院的公告栏上。不是沈清辞的笔迹，是阿桃用工楷誊的，每个字都有拇指盖大，隔着半个院子也看得清。标题五个字——员工晋升制度。
纺纱区的女工最先围过来。桂香放下手里的棉条走过来，看完了标题，又看第一行——“清味工场全体女工，无论纺纱、织布、酱料、糕点、绣品，皆适用本制度。”她往下看。第二行：“晋升通道共五级。学徒。普工。技工。组长。管事。”她的目光在“管事”两个字上停了停。
小满从织布区跑过来，手里还攥着竹尺。她挤进人群，从第一级开始看。学徒——新入工场，试用期一个月。管吃住，无底薪，计件工钱按普工七成发放。满一月考核，合格者升普工。普工——独立上岗，底薪加计件。连续三月一等品率达标、无质量事故、无违反互助约记录，可申请晋升技工。技工——底薪比普工高两成，计件单价高一成。需识字达标，能独立看懂标准册中本岗位部分，能带教学徒。连续半年表现优异，可申请晋升组长。组长——管一个小组，三至八人不等。底薪比技工高两成，另享小组产量提成。需能排班派活、处理简单纠纷、填写日报。识字达标，能看懂标准册全部本线内容。连续一年表现优异，可申请晋升管事。管事——独当一面。外派分店者，底薪比组长高五成，另享分店利润分红。留苏州者，底薪比组长高三成，统管一条线。
每一条后面都附着考核标准。技能考核——由周婆婆、秀兰、丁娘、孟氏分线主考，标准册为纲。出勤率——全年缺勤不超过十五日，婚丧伤病除外。工龄——每级有最低工龄要求，但不唯工龄，破格晋升需三人以上联名推荐。识字水平——管事学堂入学标准为底线，每升一级多认一批字。最末一条，阿桃用朱笔誊的，颜色和前面都不一样——“同组姐妹打分。晋升技工以上者，需经同组女工评议。评议不记名，只问一事：她是否愿意教人？是否抢功诿过？是否在别人难时搭过手？三分靠手，七分靠心。手艺再好，心不好，不升。”
人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桂香把这一条看了两遍，然后把怀里那锭刚纺好的纱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捻度。她纺的纱，一等品率全组最高。但她带徒弟时总是说一半留一半——不是故意藏私，是没人告诉过她，教会了别人，自己不会少什么。她把纱锭放下，走回纺车旁边。新来的女工阿莘正对着一团棉条发愁，棉条在她手里老是续断。桂香在她旁边蹲下来，把她的手按在棉条上。“指腹压，掌心送。你压的位置偏了，压到棉条腰上了。压腰，棉条折了，就断了。压尾巴。”阿莘把手指往后挪了半寸。棉条从她指缝间顺顺当当地滑过去，纺出来的纱匀匀净净。桂香站起来走回自己的纺车，嘴角弯了一下。
酱料作坊里，阿橘把公告上的晋升标准逐条念给新来的女工听。念到“技工需识字达标”时，新女工的脸白了。“我一个字都不认识。”阿橘从围裙兜里掏出识字班的课本，翻到第一页。上面是她的字——盐，糖，酱，缸，日，月，火，水。每个字旁边都画了图。盐字旁边画了一小堆盐粒，糖字旁边画了一块方糖，酱字旁边画了一口缸，缸里装着酱。“我半年前也不认识。每天认两个，半年就是三百六十个。标准册上本岗位的字，不到二百个。够用了。”新女工把课本接过去，手指点在“盐”字上，描了一遍。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33章 员工晋升制度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