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学堂结业考核的日子定在九月十六。阿桃提前三天把考场布置好了——休息间的长桌撤走，换成十套单人桌椅，桌角贴着编号，从壹到拾。黑板上方挂了一张红纸，阿桃用工楷写了西个大字：结业考核。纸边用浆糊贴得平平整整，没有一点翘角。
十名预备管事坐在各自的编号后面。小满坐壹号桌，阿橘贰号，春秀叁号，翠萍肆号，丁娘伍号，孟氏陆号，阿芹柒号，桂香捌号，阿葛玖号，苏婶拾号。桌上各放着一份考卷，卷面朝下，墨迹从纸背微微透过来，像一缸正在发酵的酱醅，看不见里面，但闻得到分量。
考官三人。沈清辞坐在正中间，面前放着十个人的轮岗日志、日课等第、师傅评语、晋升申请表。阿桃坐在左边，面前放着预备管事名册和考核评分表。周婆婆坐在右边，眼睛闭着，脸朝着十个人的方向。她的耳朵就是眼睛。
“卷子翻过来。一炷香。”
十份考卷同时翻开。小满的笔第一个落下。她的字小但密，每一笔都落在田字格的正中间。卷子上考产品标准——芝麻脆饼每寸见方不少于十五粒，为什么是十五？她写：少于十五，咬三口碰不到一粒芝麻，香味接不上。多于十五，饼面撑裂，烤出来碎。松江面粉比苏州劲道差，芝麻颗粒比苏州略大，黄小娥多撒一成，是因为松江人觉得芝麻越多越实在，但饼面不裂，因为她多揉了两遍面，把面筋揉出来了。标准不是死数，是为什么是这个数。阿桃在她的卷子上批了一个“优”。
阿橘的笔落得慢，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她考的是账目管理——给一组虚构的分店收支数字，让她算出月底应结存现银，并指出数字中的异常。她把收入栏和支出栏逐行对拢，在支出栏的“盐”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答案栏里写着：本月用盐量比上月多出两成，但酱料产量只多了一成。查原因——不是有人偷盐，是本月经手称盐的是新人，手生，撒漏多。建议：新人称盐，头三天不计入考核，由老女工带教。丁娘在她卷子上批了一个“优”。
春秀考的是应急处理。题目：你管的铺子，码头地头蛇带人来收每月二两保护费。你怎么做？她写：先沏茶。松江黄皮来，东家沏的是苏州雨前茶。嘉兴洪爷来，沏嘉兴本地粗茶。茶不分贵贱，分的是态度——我初来乍到，敬你是地头，但我不矮你一头。然后说，二两银子没有，但每月给兄弟们送两坛酱、两盒糕，下酒。酱是周青调的松江口味，糕是黄小娥新试的芝麻脆饼。交个朋友，比交银子长远。如果他不喝茶，不收酱，非要银子——底不退。沈清辞在她卷子上批了一个“优”。
实操考核在午后。阿桃把十道场景题写在竹签上，插进一只粗陶罐里。罐子是丁娘从酱料作坊拿来的，装过春酿那缸酱，洗净了，还带着淡淡的酱香。每人抽一签，当场作答。
小满抽到“顾客投诉酱料太咸”。她站起来，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声音不高但清楚。“先尝。顾客说咸，我就当着他的面，用竹片挑一点抿了。真咸了，认。把这坛酱撤下来，换一坛新的，当着他的面开坛。开坛时请他看封口结——清味结，认手。再请他看红纸上的清字纹样。告诉他，清味斋的酱，每缸都有木片记录，谁装的缸、谁翻的缸、谁开的缸，都记着。这坛咸了的酱，我会把木片寄回苏州，让丁娘姐查是哪一道工序出的毛病。查出来了，写信告诉他。他买清味斋的酱，不只是买一坛酱，是买整个清味斋的规矩。”周婆婆的嘴角弯了一下。
阿橘抽到“地痞上门滋事”。她站起来，把戥子从围裙兜里掏出来，托在掌心里。“地痞来，不是来打架的，是来试探的。试探你怕不怕，试探你的底线在哪里。我不跟他吵，也不躲。我把戥子放在柜台上，告诉他——这杆戥子，称盐用了一年，分毫不差。清味斋的酱，咸度超标半分都不出厂。你收保护费，凭的是码头上的规矩。我做酱，凭的是这杆戥子的规矩。你的规矩大，还是我的规矩大，我不跟你争。但我的酱，少一文不卖。多一文，也不卖。”阿桃在她评分表上批了一个“优”。
翠萍抽到“分店开业首日货品不足”。她站起来，验布竹尺握在手里。尺子上那道暖绒布缩水率的刻痕，被她摸得光滑发亮。“货品不足，不是货不够，是没想到卖得这么好。先不慌。把货架上空出来的位置重新摆——把卖得最好的货摆在最显眼处，旁边放标牌，写上‘下批某日到’。顾客问什么时候到，告诉他具体日子。到了那天，他一定会来。因为他惦记着。空货架不是丢脸，是告诉顾客——你眼光好，你挑中的，别人也挑中了。下一批，我给你留着。”沈清辞在她评分表上批了一个“优”。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38章 预备管事结业考核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